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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岂能一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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帮老张备好菜之后,谷盈走出厨房。她正要把袖子放下来,就看见柳红从后院角落里的一间屋子里出来,弓着腰,正费力地推着一辆四轮小推车。推车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白色褥单和长巾,最上面那几条叠得不太稳,随着车轮碾过地砖的缝隙轻轻晃动,随时要滑下来。
谷盈快步走过去,伸手扶住了最上面那几条褥单,然后绕到推车侧面,指了指自己。
柳红正推得气喘吁吁,鬓角的小夹子都歪了一个,看见谷盈过来,立刻露出一个“得救了”的表情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给谷盈腾出一个位置,两个人一人一边,推车的速度立刻快了不少。车轮不再歪歪扭扭地走曲线,而是笔直地轧过后院的水泥地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“最近是淡季,人不多。”柳红腾出一只手来,把歪掉的小夹子重新别好,又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“过两周到暑假了,房间一般会住满,床单什么的要翻洗了准备好。”
谷盈看着她,听得认真,但神色茫然。
柳红一转头看见谷盈的表情:“……忘了你还听不懂我说话。我那里有个之前淘汰下来的旧手机,晚点给你装个软件,你学普通话用。哎,好了好了,往这边转。”
两人到了后院尽头靠近围墙的小屋,柳红推开那扇半掩的铁皮门,里面比谷盈想象的要宽敞,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,墙上挂着几根长长的铁管,角落里蹲着两台白色的铁皮箱子,方方正正的,比厨房里放肉菜的那个冷柜小一圈。其中一台的顶盖上放着一盆绿萝,垂下来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柳红走过去,把绿萝端下来放到窗台上,然后掀开那台机器半透明的顶盖,谷盈这才看清,那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铁桶,桶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小孔,底部有一个螺旋状的铁片。
柳红把推车上的床单一条一条塞进桶里。褥单太多,塞到一半就塞不下了,她用力压了压,又塞进去两条,直到桶里塞得满满当当。然后她从墙上的架子上拿下一个蓝色的塑料瓶子,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渍泡得有些模糊,但谷盈还是看清了上面画着的图案——几朵白色的泡沫。
柳红拧开瓶盖,往桶里倒了些黏稠的蓝色液体。液体从瓶口缓缓流下去,落在白色褥单上,留下一道半透明的痕迹,散发出一股清淡的、带点花香的气味。谷盈认得这个气味,刚才进门时就闻到了。
“洗衣液。”柳红指了指瓶子,又指了指桶里的液体,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,“洗——衣——液。洗衣服用的。”
谷盈跟着念了:“洗——衣——液。”
“对,洗衣液。你学得还挺快。”柳红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瓶子放回架子上。然后她指了指那个铁皮箱子:“洗——衣——机。”
谷盈跟着念:“洗——衣——机。”
“对。”柳红扫了眼功能键,“这些按键等你以后会说普通话了,我教你。”
说着按下了最右边的圆形按钮。
“滴——”
铁皮箱子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声音,谷盈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。紧接着,一阵流水注入的哗哗声从箱子内部传出来。谷盈靠近半透明的顶盖,向里看:水从桶壁那些细密的小孔里涌出来,洒在床单上,白色的布料被水浸透后颜色变深,服帖地贴在桶壁上。水面渐渐升上来,淹过了褥单,淹过了那些小孔,蓝绿色的洗衣液在水里化开,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。
然后箱子开始震动,白色的布料在水里鼓起又塌下去,像一尾巨大的鱼在桶里翻身。泡沫越来越多,从床单的缝隙里挤出来,一团一团地堆积在透明顶盖的下面,被日光照得泛着虹彩。随后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,整个铁皮箱都在抖,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。地面传来细微的颤动,谷盈站在那里,能感觉到脚底的瓷砖在轻轻震动。
她突然想到师父配药酒的时候。师父有一个很大的葫芦,每次配药酒,会把各种药材一样一样放进里面,然后把酒倒进去灌满,塞紧木塞,用蜡封口。接下来,他会抱着那个葫芦打一套“拳”——他双臂抱着葫芦左右摇晃,有时举过头顶,有时兜到背后,有时蹲下来把葫芦搁在膝盖上颠来颠去。
谷盈小时候觉得好玩,也学着他的样子抱着葫芦晃,晃了没几下手臂就酸了。师父说她臂力不够,晚上让她多吃了两块肉。
晃完之后,师父就把葫芦放在屋角那个阴凉的木架上,拍拍葫芦肚皮,说一句谷盈听过几百遍的话:“且待时日。”
那葫芦就那样静静地蹲在角落里,一蹲就是半月。半月后师父把蜡剥掉,拔开木塞,整间屋子都会弥漫着浓郁的药酒香。
现在,这个“洗衣机”里的那些褥单,也在水、还有柳红倒进去的蓝色洗衣液里晃来晃去。晃着晃着,上面的污垢就留在水里了。
谷盈仿佛看见师父正对自己吹胡子瞪眼:岂能一样?为师那是取药材之精华,你这是去褥单之糟粕,岂能一样?!
谷盈没意识到自己在微笑。
谷盈盯着洗衣机的样子,让柳红觉得眼熟,想了半天:哦,像极了柳大壮,她的猫,守在老鼠洞前的样子。
柳红忍不住想笑,又想叹气。这姑娘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?穿的衣服是不知什么料子的粗布,鞋子是手纳的千层底布鞋。鹿皮小包里装着银针和草药。不会说普通话,写的字是繁体字。没见过冰箱,连洗衣机都没见过。
那个叫江凝意男人,身份证上的地址是西北的一个小城。他是从哪里拐到这个古怪的、肯下跪磕头求人救他的女朋友的?
老张之前问她,怎么就觉得这两人是情侣,说不定人家是兄妹呢?柳红轻描淡写瞥他一眼,说:直觉。此刻她靠在门框上,心里盘算:等谷盈能沟通了,把她的身份证要来看看,说不定需要联系派出所,或者扶贫办之类的单位。
柳红又看了一眼谷盈,决定任她在洗衣机旁边盯着,自己走出门,准备等时间到了再来晾床单。
谷盈没注意到柳红走了,她站在洗衣机前,听着它哗啦啦的转桶声,看着泡沫在里面翻涌。忽然它自己停了下来,一阵短暂的安静,然后是排水声,带泡沫的水从洗衣机下面的一个管子里流出,流到一个低洼的下水口里。接着另一根管子哗啦啦的,有干净的水冲进桶里。透明顶盖上的白雾散了,聚起来,又散了。
不需要人搓,不需要人拧,不需要人挽起裤腿站在冰冷的溪水里,举着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石板上的湿衣裳。不需要人把手浸在皂角水里浸得发白发皱。
为什么这个叫洗衣机的东西会自己动?
和它背后那根粗粗的不知什么质地的线有关吗?那根线延伸到墙壁上一个白色方块里,和那个方块咬在一起。之前厨师老张工作的庖屋里,那个藏了冬天的大柜子后面也有这样一根线,也和墙上的一个白色方块咬在一起。
所以,是那个扁扁的白色方块让它们动起来的?
这到底是什么术法,或者机关?师父在这里的话,会怎么说?
师父说起来是道家人,但除了上次燃符救那女人重伤的丈夫,好像也没施展过什么神通。之前有支流寇逃到栖云山,想鸠占鹊巢,师父也只是布设了一些陷阱,把他们养的山羊双角上绑了火把、皮毛上涂了磷火,趁着夜里的山风、借着月下的怪树,把流寇们吓走了。
谷盈摸了摸面前这个兀自震动的铁皮箱子,心道这个世界可真奇妙啊,好想师父能来看一看。
她从敞开的门望向江凝意所在的那间房——那个男人什么时候才会醒?他的黑豹耳间的凤眼蓝,什么时候才能开花呢?
另外,红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?
洗衣机发出鸣叫的时候,柳红刚好回来。看到仍站在原地的谷盈,她调侃道:“你还真一直守在这里啊。”
说着上前打开机盖,取出床单长巾,往谷盈肩上搭了几条,自己肩上搭了更多条,拉着她走到院里的晾衣绳前。
阳光正好,谷盈把一条褥单抖开,白色的布料在阳光里鼓起来,像一面帆。她踮着脚尖把它挂上晾衣绳,用夹子夹好边角,动作利落,和柳红一左一右配合得像干了很多年的搭档。
两人正晾着,院门口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从门口探进头来,他穿着一件黄色的足球背心,背心的号码是“10”,字体已经洗得有些裂了,背心有些部分看着有些发黑。
他后背背着一个大竹筐,竹筐比他肩膀还宽,把他瘦小的身子衬得更小了。竹筐上盖着一块湿漉漉的旧毛巾,边缘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红姨!我给你送货来啦!”少年的声音又脆又响,阳光下闪亮亮的。
柳红把手里的床单交给谷盈,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去。她掀开竹筐上的湿毛巾,眼睛立刻瞪圆了。竹筐里满满当当全是笋,一根一根又粗又嫩,笋壳上还带着没干的泥和露水,棕褐色的外皮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色绒毛。有些笋壳的根部还沾着山上的红泥,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土腥气。柳红试着把竹筐端起来掂了掂,身子立刻往前一栽——竹筐沉得超出她的预料,差点脱手。
“这么多?!”
“嗯!”少年把竹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地上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他脸上全是汗珠,混着泥水淌成好几道印子,但他笑得很灿烂,露出一颗歪歪的小虎牙,“这几天雨水多,山上出了好多。我一起床就去挖,挖了两天才挖这么多。筐子都装不下了,下面还有一层我拿衣服垫着,怕颠坏了。红姨你看,都是最好的笋,我挑了最嫩的。”
柳红弯下腰,从竹筐里拿起一根笋,剥开一小截笋壳,露出里面嫩白的笋肉。她用指甲掐了一下,笋肉立刻渗出一小滴汁水,断面水汪汪的。她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好东西。不过我这边用不完这么多,放久了老掉就可惜了,等下我帮你送到清凉山庄去。”
“谢谢红姨!”少年高兴得跳了一下,背心号码“23”在阳光里抖了抖。
“谢什么谢。”柳红拍了一下他的脑袋,力道不重,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还特意收了一下,“赶紧上学去,光顾着挖笋再把课程耽误了。你爸妈离得远,别让他们操心。放学了来我这里吃饭。”
“哎!”少年爽快地应了一声,眼睛却看着晾衣绳边站着的谷盈。目光里有一点好奇,还有一点不好意思。他把手在篮球背心上擦了擦,朝谷盈咧嘴一笑。还没笑完,就被柳红按着后背往门口推:“赶紧上课去。”
少年边走边回头看谷盈,嘴里问着柳红:“红姨,那个姐姐是谁呀?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你管得多。”柳红又拍他一下,“快去上学,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少年蹦跳着跑出院子,竹筐也不要了,篮球背心的下摆在他身后扑扑地飞。跑出几步又回头喊:“那我筐子也放这里,晚上拿!”
他跑远了。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渐变小,最后被不远处的蛙鸣盖了过去。
谷盈目送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,忽然想起栖云山下那些孩子。他们也是这样,黑黑瘦瘦的,眼睛亮晶晶的,天不亮就上山捡柴、挖野菜,脚上的布鞋永远大一号,或者没有鞋子。
洗衣机里的褥单全部晾完,柳红又不知去了哪里。
洗衣房里小推车里的褥单还剩不少,谷盈想学柳红的操作步骤让洗衣机继续工作,考虑后还是作罢——柳红不在,万一出错了没法处理。之前那轮她没敢离开洗衣机,一是确实好奇,想多看看。二是不确定洗衣机工作的时候需不需要人守着,柳红不在,她就干脆待在那里了。
山脊刚刚露出隐光的时候她就从房间里出来了,现在太阳已经把整个山面照得透亮,她得赶紧去看看江凝意的情况。
谷盈轻轻推开房门。黑色焰气凝出的豹子此时安静地卧在江凝意身侧,耳间那两片凤眼蓝叶在窗帘缝漏进的阳光里,泛着墨绿色的光泽。床上,江凝意的呼吸平稳,胸口微微起伏,仍未醒来。
谷盈走过去搭了一下他的脉,脉息虽弱,却连绵有根,是在慢慢恢复的。
谷盈走去窗边,拉开窗帘。尝试一番后,成功打开窗户,又拉回一半,让新鲜空气流进来的同时,风不要直接吹到江凝意身上。就这样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,谷盈轻轻退出房间,把门带好。
她刚走到前厅,就看见柳红拎着少年送来的那筐笋,在门口冲她招手。
谷盈立即走过去。柳红把竹筐放在地上,掏出她随身携带的那个黑薄瓷块,在上面戳点一番,把瓷面转向谷盈,只见上面写着:“和我去清涼山莊送筍。江凝意那邊不用擔心,老張在,小何等一下會來。我們送完就回來。”
谷盈看着屏幕上的字,虽然句式和自己世界常用的不同,但她能明白柳红的意思。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江凝意的房间。她不想离开江凝意太久,但柳红已经写了“小何等一下會來”,就说明小何大夫很快会到。
老张在前厅,小何马上到,她离开一会儿应该没问题。而且,谷盈看着柳红脚下的大竹筐——柳红一个人抬,太重了。
谷盈点头,反手一捞,满筐竹笋便稳稳上了肩,她直视柳红瞪圆的大眼睛,示意她:走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