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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以工代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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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盈是被鸟叫声唤醒的。
一种尖锐、短促的啾鸣,从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上扎进来,和栖云山上那种拖着长尾的早鸣山雀不一样。
谷盈睁开眼。昨晚她并没有躺下睡,只侧靠床头坐着,方便随时起身去看对面床上的江凝意。
两张床之间的木桌上,昨夜老板娘留下的水已经凉了。
谷盈站起来,脖子、膝盖和后背都有些发僵。之前为了捕猎某些夜行动物,她夜宿过栖云山的树杈和山洞,相比之下,即便没躺着,这张床、这个房间也已很舒适了。她活动了一下肩膀,走向对面那张床。
床上的男人还在昏睡,呼吸平缓。谷盈绕过垂在床边的输液管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——体温正常。她又搭了一下脉,脉象比昨天稳了不少,虽然还是浮弱,但不再有那种时断时续的细涩感了。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了。
谷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男人头顶,黑豹蜷卧着,耳间那两片凤眼蓝叶子安静地支棱着,边缘舒展,没有卷曲发黄。她长舒了一口气,想了想,给男人掖了掖被角,顺便把输液管往床边挪了挪,然后转身去洗漱。
谷盈从昨夜用过的那个小水房出来时,走廊里静悄悄的。前院也很安静,老板娘和胖厨师都还没起。
昨天夜半时分,她靠坐在床边,听见走廊里有走路声,往自己和江凝意所在的房间来。片刻后,门被推开一条缝,老板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越过她走到江凝意床边,抬头看了看液袋里剩下的药量,又低头看了看江凝意手背,动了一下长管上的一个机关,药液几乎不滴了。之前那位叫小何的大夫临走前叮嘱老板娘的,应该就是这件事。
转头见她靠在床边没睡熟,老板娘愣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什么,谷盈没听懂。老板娘又做了个“躺倒”的手势,指了指她身下的床。谷盈摇摇头,指了一下江凝意。老板娘看她一眼,轻叹一声,关上门走了。
谷盈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。
雨刚刚停。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,远山的轮廓被晨雾浸得发蓝。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,叶尖上还挂着水珠,一颗一颗往下滴。天色正渐渐放亮,东边山脊上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。
谷盈站了片刻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。然后她卷起袖子,走向那片菜地。
菜地不大,靠墙搭着一排菜架子,种着葱、韭菜、豆角、几棵辣椒,还有一小块青菜。雨水把泥土泡得松软,杂草趁机冒了头,东一棵西一棵地挤在菜苗中间。谷盈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这活她太熟了——栖云山上,她和师父也有一小块菜地,山上的地贫,石头也多。这里的土又黑又软,草根一扯就出来了。她拔得又快又仔细,连那些刚冒头的小草芽都没放过。拔出来的草被她归拢在一边,码成小小的一堆。
拔完草,她又检查了一遍菜苗。有几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,她找来几根细竹棍插在土里,把菜苗轻轻扶正,用刚拔下来的细草绑好。韭菜该割了,但她不确定老板娘要不要留种,便没有动。辣椒红了几个,她也没摘,只是把被雨打落的一个捡起来放在菜架子边上。
起身的时候,她看见菜地旁边的鸡笼。十几只鸡正挤在笼子里咕咕叫——食槽空了,水盆里的水倒是满着,但飘着数片落叶。谷盈走过去,把落叶捞出来。又在工具棚下找到装碎玉米的塑料袋,舀了两瓢倒进食槽里。一群母鸡立刻挤过来啄食,咕咕声变得急而满足。
做完这些,谷盈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。走廊外一排花盆被昨晚的雨冲得有些歪,她一个一个扶正,把冲到盆外的土拢回去。工具棚里的扫帚和拖把倒了,她捡起来靠墙放好。
把能发现的活儿都找到、做完了,谷盈站在院子中间,深吸一口气。
昨天救江凝意,那位女医用了不少药品和器物,加上她的医术,一定是笔不小的花费,应该都是老板娘先行垫付了。之后要攒足够的银钱给江凝意疗伤,他伤好之前,他们俩暂住在老板娘这里,食宿也是不少银钱。她暂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能做什么,先把眼前的活都做了,等下去再问问老板娘,看能不能以工代酬。
谷盈想,既然她认识江凝意的名字,“饱食终日”四个字她也认得其中两个,是不是说明,虽然不会说这里的话,但是这里的文字,很可能和自己的世界很相近?
天色已经全亮了。远山的轮廓清晰起来,不远处的村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吠,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,细细的几缕,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。
“願供驅使,以抵醫藥食宿之資。”
清晨起来,柳红刚洗漱完,伸着懒腰走进院子,正奇怪老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整理了菜地、喂过鸡,甚至还做了打扫,就见昨天那个女孩儿拿了截树枝向自己走来,拉着她走到一片未铺水泥的平地旁,俯身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了上面的字。
柳红:“……”
她上学时看过不少台译版漫画,认读繁体字没什么问题,能看出谷盈写的是:愿供驱使,以抵医药食宿之资。
柳红抬头看自己对面一脸郑重的少女。她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,肤色蜜色偏黑。穿着昨天自己给她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,松垮的衣服没能完全掩盖劲瘦的身材——毕竟是个能把重伤的男朋友从下雨的崇山峻岭里,全须全尾拖下来的狠人。
听不懂、不会说普通话,却会写繁体字,柳红实在想不通这是怎样的际遇才能造就的。嫌麻烦,她没继续琢磨,想到昨天小何教这女孩说自己名字的场景,柳红指指自己,对谷盈慢慢说:
“红——姐——”
谷盈跟着念:红——姐——
柳红满意点头,示意她再说一遍。谷盈从善如流。柳红又点头,拿过谷盈手上树枝,在地上一边写,一边念:红、姐。写好后把树枝递还谷盈,指指她,示意她写。
谷盈立即明白柳红是在问自己的名字,于是在地上写:“谷、盈。”同时期待地看着柳红,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在这里怎么发音。
柳红一边想这名字还挺特别,一边用普通话的发音念了一遍。谷盈也跟着念——原来自己的名字在这个世界是这样讲的。柳红又叫她一声:谷盈。谷盈也笑着叫她:红姐。
柳红很满意:这女孩不是哑巴,还很聪明,那以后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。这时她注意到谷盈手上纱布湿了,还沾了些泥土,又见厨师老张这才从房间里打着呵欠走出来,立即明白院子里那些活儿是谁做的了。
柳红皱了皱眉。其实昨晚她有注意到江凝意左腕上的那块表,样式不是一般人戴得起的,本想等他醒了以后,设法让他还钱。谁想这个叫谷盈的女娃儿这么积极主动。
柳红眼睛转了转:宝丽走了之后,店里一直缺人手。姓江的小年轻那一身伤,也不知道有没有医保,随随便便烧掉几万块都是便宜的。她柳红又不是做慈善的,不用白不用。何况,这女孩早晨起来把能干的活都干了,确实是个利落人,很招人喜欢。
既然她主动提了,自己也需要,就让她暂时在饱食终日当帮工吧。
主意一定,柳红指着踱到两人面前,正好奇看着地上文字的老张,教谷盈说:“胖张”。
谷盈老老实实跟着念:“胖张”。
念完立即遭了老张一记眼刀:“什么胖张,叫老张!老张!哎,你不是哑巴啊?”
柳红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:“怎么啦,你不胖啊?再说了,跟咱国宝一个姓(胖达),多有福气啊。”
老张横柳红一眼,摇摇头:“那小白脸活啦?那你赶紧过来看看他们昨天带下来的山货,你不拿主意我不敢做。”
谷盈跟着两人走到她昨天认为是庖屋的那间房里。老张走到一个大柜子前,柜门一开,里面扑出一股寒气,像是封了一季的冷冬。老张从里面掏出三只动物,正是谷盈昨天从山里猎的那些——
一只野兔、一只山鸡,还有一只野猪。
昨晚没看仔细,这时明晃晃的晨光下,柳红看得两眼一黑:“兔子和野猪就罢了,咱这儿多,上次植保站来,说是要生态控制了。但那只野鸡,尾巴那么长、那么花,不会是国二(国家二级保护动物)吧?”
说着瞪谷盈一眼:“你们两个傻大胆儿,是不是碰到掸国那边的猎户,不知轻重就买了?年纪轻轻这么想不开,要去栅栏里唱铁窗泪啊?!”
老张挂上围裙耸耸肩,从冰柜里取出一块牛肉,备餐去了。
谷盈听不懂他们的话,但能看出来他们并不高兴——难道自己猎的东西有问题?
柳红看她一脸困惑,也很无奈,对站在案板前片肉的老张招了招手:“把植保站上次给的禁猎禁售图拿出来贴上,她接下来要在咱们店里干活,别碰不该碰的东西,给咱们找麻烦。”
老张应了一声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不知去哪里找来一张大图,寻了块空白墙和柳红一起贴上,图上全是一个个连着的方格,每个方格里都有不同的动物和植物,从老虎到蚂蚁,从高树到兰草,唯一相同的是,每种动植物都被一个鲜红的圈裹着。
柳红展臂在图上扫了一遍,对谷盈比了个“不”的手势,嘴里说:“不能买不能吃,记住啊。”
谷盈明白了:这个世界,不知出于什么理由,这些东西都是不能狩猎采摘的。为什么?她还想着以后有时间多去山里转转,得些稀罕物,给江凝意疗伤、再额外赚点银钱呢。她下意识按上自己腰部的药包,隔着皮面触到里面的薄刃,反复磨着它的刀柄。
老张指指地上的东西,问柳红:“我看都放过血了,兔子和野猪可以做,死都死了,不要浪费。那山鸡咋办?”
柳红:“还能咋办?!就地埋了吧,希望不是国二。真是国二……就说边境集市掸国那边的商户卖的,我们买错了。”
老张应了声,提着山鸡走了。
谷盈看着一脸愁意的柳红,指了指地上的野兔,对她比了个手势:要切吗?
柳红瞥她一眼,可有可无地挥挥手,抱着手里那块像黑色薄瓷的东西,在上面戳戳按按。
谷盈见她忙,便将兔子提了,抽出腰间薄刃,走向老张刚才备餐的那张案板。
柳红把刚才拍的“山鸡”照片放网上去搜,反复确认了一番,神色亮了:“还好还好,是养殖的——”抬头却见地上的那只野兔已经被谷盈剥了皮、去了内脏,洗得干干净净,顺着筋骨完整地卸了下来,肉是肉,骨是骨,清清静静地躺在案板上。柳红瞠目结舌,片刻后,才把嘴里的话说完:“……不是国二。”
谷盈不明白她在说什么,便只礼貌地转头看她一眼,接着拿起案板上老张刚才片的猪肉观察了一番,照着他的样子,片起了兔肉。
回到厨房的老张奔到案板前,提起一片谷盈刚刚切好的肉,有光从那片薄如蝉翼的兔腿肉里透出来,老张啧啧啧欣赏了半天,凑到柳红身边说:
“姐,这哪是切肉啊,这薄得都能拿去糊窗户了。咱店里要是用这刀工,一只兔腿能卖出半头猪的量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