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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他不能死 ...

  •   谷盈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躁震响的声音。声音太大,几乎盖过溪流的潺潺和风穿林梢的呜咽。
      那是……凤眼蓝?!可以为师父赢得生机的凤眼蓝?
     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男人的气里?她本以为自己要找的是生长在水面的那种植物,但面前黑豹耳间的这两片绿色又是什么?一个人的气凝结出的光影幻觉?
      可是,万一呢?如果只是普通的凤眼蓝,确实也不需要她来这个异世寻找。所以有很大可能,眼前这个人“气”里的这株风眼蓝,才是开花便可以救师父的东西?
      即便不是,她也可以拿到这个世界的水生植物凤眼兰花,再取上这只黑豹头上的凤眼蓝花,一起带回去救师父。
      一阵冷风灌入领口,激得谷盈打了个寒噤,也将她从骤然的狂喜中拽回现实。她注意到那两片叶子虽然形状对得上,却透着一股萎靡之态——大的那片边缘微微卷曲,小的那片嫩得近乎透明,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汽。
      它生长在男人黑豹形貌的气上,而那只黑豹现在虚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      宿主若死,气必散。气散,这株凤眼蓝是不是也会化为乌有?
      他不能死。
      谷盈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      她蹲回男人身旁,重新审视他的伤势。方才她只是粗略地涂了药、扎了针,止住了涌血,但现在看来,情况比她预估的还要糟糕。
      左胸处的那道贯穿伤,暗红色的血仍在缓缓流渗,如果不是造成伤口的那截树枝还卡在里面,估计他现在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了。
      这异世的山林郁郁葱葱,树木种类与她熟悉的栖云山有诸多相似,有的木质坚硬,若是从高处坠落,不幸碰上它们截面尖锐的断枝,确实可能被扎穿。
      人是很脆弱的。
      谷盈不敢擅动那处贯穿伤,只从腰间的鹿皮药包里摸出最后一小包止血散——那是宋神医亲手配的,里面有血竭、三七和一味她认不出的异域药材,药效比她自制的强出数倍。她原想留给师父应急用的,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撕开油纸,厚厚地敷在那处贯穿伤上。
      药粉触及创面的瞬间,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,但人没醒。
      敷完药,谷盈又探了探他的脉。脉象浮而无力,似有若无,更要命的是,她在他脉象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涩意,像是……毒。
      不能在这里。溪边湿冷,入夜后气温更低,一个重伤失血加中毒的人根本扛不住。必须把他带到有瓦遮头的地方去。
      这个世界有许多神奇的事物,会飞的大铁鸟、完全透明的琉璃门……说不定也有更厉害的医术,比起她的,更可能救他。
      谷盈起身,四下一望。月光照着溪流下游的方向,隐约有光晕自山下透出——那是她之前看到的客栈,那间老板娘气中带金的“饱食终日”。
      把他带去那里。
      谷盈将药包装好,重新系紧腰带,然后动作麻利地开始搜集材料。她用技巧从附近几棵碗口粗的树上折下数根笔直的树枝,找到之前的那株刹血藤,将藤蔓绕上手腕,用力扯直,锋利的石刃一切,便断成合适的长度。再将树枝平行排开,用藤蔓十字交叉缠绕、绑定,手指翻飞,打的都是极结实的结——是栖云山上伐木人教她的,最吃得住力。
      片刻功夫,一个简易的木质横架做好了。
      她回到男人身边,蹲下身,将他从依靠着的树干上放倒,把他的断腿固定好、和另一条腿并拢绑住,又把他的手臂固定在身体两侧。
      谷盈深吸一口气,用巧劲儿将男人小心地挪动到木架上,牢牢绑好。期间不可避免碰到他的伤处,男人闷哼一声,便无声了。谷盈抬眼看他,却见男人并没有醒来,只是无意识地紧紧咬着牙,不肯再出声。
      倒是能忍。
      顾不得多想,谷盈去之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上取下自己猎的野物,用藤蔓绑在木架脚头。然后把一根最粗最韧的藤蔓系在木架前端,试了试松紧。确定没问题后,谷盈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黑豹。
      它伏在男人身侧,初见时的威压似乎耗尽了它的气力。它头颅歪垂,眼皮只撑开细细一线,暗金色的眸光黯了,却仍对着她的方向。
      谷盈没有避开那道视线。
      师父说过,气不能直接对人造成损伤,它只是一种表征。可这头黑豹方才的无声一啸,已经让她的发丝和衣摆动了。是错觉吗?无论如何,都得更加小心。
      谷盈将薄刃反握在右手,刀口朝外。藤蔓搭上左肩,把男人和黑豹锁在余光里,接着弯腰弓步,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拖行。
      木架在湿泥和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,缓缓动了。黑豹没动。
      动也不要紧,若身后有变,刀会先到。
      下山的路很难走。雨后泥泞湿滑,谷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。锋利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不断划过,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痕。藤蔓勒进肩膀的皮肉里,很快就磨出了血,血顺着手臂淌下来,滴进泥土里,谷盈没管。
    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,月亮已升到中天。她终于看到了那间亮着彩灯的客栈。
      谷盈把木架拖到客栈门前的空地上,松开藤蔓。肩膀上的血已经将那一侧的衣料浸透了,黏黏地贴在皮肉上。她确认了一下男人的情况,走上前敲了敲客栈的琉璃门,学着之前那个铁甲虫里钻出来的人的样子,抓住了门上的金属手柄,用力一拉。
      门开了。
      暖黄的灯光、饭菜的香气、以及一种她从未闻过的、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的气味,一起涌出来。
      大约是时间晚了,店里几张桌子都空着,没有食客。
      柜台后,老板娘正叼着根细长的白棍,棍子顶端燃着一点火星,她低头翻着账本,头发潦草地在脑后盘了个髻,更多的碎发落在额前,长得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,连带着一只眼睛都隐在发丝后面。听到门响,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懒洋洋地抬起来,随意地往门口一瞥。
      这一瞥,柳红半眯的眼睛倏地瞪圆了。她一把拽下嘴里的烟,在桌上的铁盒子里摁灭,猛拍了下身后的门板:“老张!出来帮忙!”
      自己先蹬蹬蹬地绕过柜台,奔到门口。
      一个少女站在门前的灯光里。
      她的模样实在太惨了——身上不知什么料子的衣裳被泥水浸透了,辨不出本色;双手和两边的肩膀上全是血痕,翻卷的皮肉在灯光下有些瘆人;脸被泥渍、血污和汗水糊得看不清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      她身后的简易木架上躺着个男人,身下垫着枯草和树叶,脸色白得像纸。木架脚头还绑着三只野物。
      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,和三只死透了的不知什么动物。
      柳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      看着站在光里的老板娘,谷盈张了张嘴,想说话,可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,又想起自己根本听不懂、也说不来这个世界的语言,索性只拼命比划着,指了指木架上的男子,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姿态。
      这时后厨门帘一掀,一个围着油渍围裙的中年胖子探出半个身子,正是厨师老张。他来到柳红身后,看清门口阵仗后,脸上堆满了警惕和为难。
      老张凑到柳红耳边压低声音:“红姐,这……不会是旁边掸国偷渡来的吧?你看这女娃,衣服怪模怪样的,还不会说话。男的衣服倒是正常,但感觉不剩几口气了。之前宝丽那事儿咱们在局子里挂了号的,可别再惹一身腥了。万一死咱们店里……”
      柳红没答话,只烦躁地用舌头顶了顶腮帮子。
      谷盈虽听不真切老张在嘀咕什么,但看他那躲闪的眼神和不安的神色,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。
      她看着柳红,又看看老张,见他们迟迟不表态,焦灼几乎要把她烧穿了。
      谷盈明白,哪里的客栈都不会随便接受一个重伤将死的人。她和师父的世界,大家活得艰难是这样,这个世界,大家都干净体面,但忌讳没变。
      天空中在滚雷,眼看还要下雨。谷盈回头看木架上的男人——他的气凝成的黑豹已不再睁眼,耳间绿叶的叶缘发黄萎蔫。
      绝对不能再让他淋雨了。
      谷盈心一横,膝盖一弯,直直跪在客栈门前的瓷砖地上,重重给柳红磕了个头。额头磕在硬邦邦的地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柳红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差点踩到老张的脚:“哎哟我去!你干啥?这都什么年代了,搁这儿演短剧呢?”
      说着俯身就去拽谷盈起来。
      谷盈被她拉起,转身快步取下木架后面绑的三只野物,放到柳红面前,再次双手合十,深鞠一躬。她不说话,但眼睛死死盯着柳红,目光里的执拗和恳求太过锐利,刺得柳红不忍再看,只好低头去看地上的几只野物,更是无奈:“……你想用这些当报酬,让我救人?你是哪里的山精野怪吗?”
      她嘴上吐槽,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到木架上的男人身上。那男人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,灰黑的衣服上露出截断口锐利的木枝,截面暗红,吸饱了血。
      僵持的当口,一阵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,一辆蓝色的货车停在院外,身穿迷彩外套、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跳下车,一眼看到这边情况,扯着嗓子喊:“我草!柳老板,你这里是咋啦?这人咋啦?出车祸了?我就说这雨下得要出事。”
      这人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,谷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一激灵,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挡在木架前,紧盯着那个大嗓门司机。
      回头看木架上的男人,他胸口的血似乎涌得更急了。谷盈觉得不对,顾不得那个大嗓门的人,蹲下身去探男人的脉。指尖刚触到他手腕,便觉一股滚烫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——他发烧了!
      谷盈因为在冷雨中淋了太久,又在山路上磨了一路,手凉得像两块冰石。这带着冷意的手一搭上去,给那高烧中的人带来了一丝清明,木架上的男人竟缓缓睁开眼。
      或许是因为高烧的关系,他的双眸浸满水意,在彩灯照耀下,甚至流转着琥珀色的光。
      大嗓门司机见状,指着他叫:“醒了,人醒了!”
      木架上的男人闻声缓慢地转动视线,目光迟滞而涣散。片刻后,像是确认了什么,他紧握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松开,眼睛却又合上了。
      谷盈之前有注意到他这只手,握得太紧,手指像是嵌进了手心里。但当时他身上有更需要处理的伤,谷盈便没管它。
      这时,这只握得太久的手缓缓松开,指节已僵硬发白,过了几息,才慢慢从中落下一张长方形的卡片。
      柳红眼疾手快,上前捡起。那是一张Z国人再熟悉不过的卡片,卡片背面是国徽,正面是照片和一串数字和符号。高挺的鼻梁,削薄的嘴唇,照片上的脸与木架上的男人虽然气质迥异,但确实是同一张脸。
      柳红看清了上面的信息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扭头对老张道:“是咱Z国人,叫江凝意,今年二十六。有身份证,不是偷渡来的。”
      老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的警惕稍缓,但仍有些犹豫。
      柳红把身份证往裤兜里一揣,拍板做了决定:“行了!要是咱们今天把这么个人撂门外头不管,传出去说咱饱食终日见死不救,这生意以后就真不用做了!去叫刘医过来!快去!”
      老张不再争执,快跑几步跳上院角树下的小货车,引擎咳嗽了几声,隆隆地响了起来。他探出头喊:“姐!刘医要描述病情咋办?我咋说?”
      柳红看了一眼木架上那张因高烧而泛起不健康潮红的年轻脸庞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顾死死盯着男人、仿佛一错眼他就会消失的少女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就说一对小情侣,男的爬山摔了,让她麻溜儿带着东西来跟阎王抢人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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