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第 2 章 饱食终日 ...

  •   她被送到了没有师父的异世界。
      失去意识前的那个声音说,找到开花的凤眼蓝,就可以救师父。
      凤眼蓝。
      师父带她外出游历的时候,在南边的水塘里见过。一大片一大片的,叶子肥肥厚厚,叶柄鼓起来像个小葫芦,因此也叫水葫芦。师父说这东西是从外面来的,长起来没完没了,能把整个水面都盖住。
      当时的水葫芦没开花。谷盈摘了片叶子玩,玩腻了别在耳后,师父说她长了只绿色的猪耳朵。她便威胁师父晚上不给他做烤鸡吃,师父笑着讨饶。
      谷盈又望了眼天空。天快黑了,雨势渐大。
      她必须先在这个异世界找个落脚点,活下去。熟悉这个世界,找到水葫芦花,带回去救师父。
      前方向西是一片黑暗,向东……东面不远处,有些许暖黄色的光,在雨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晕。
      谷盈盯着那团光,运转起师父教她的“望气”之术。望气看的是生物体的尘缘旧念,金色的气指向善意和利他,黑色的气则相反。在栖云山十数年采集、狩猎的历练,让谷盈的望气之术日渐成熟。
      此刻她凝神望去,那团暖黄色的光晕中,隐隐透出些淡金。像是一匹粗糙的麻布里织进了几缕金线,不显眼,但确实存在。
      金色是善意。
      谷盈的心定了定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朝那团光走过去。一面走一面习惯性地摸向腰间,然后她惊喜地发现——药包还在!
      那个用鹿皮缝制的、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的小包,此刻正稳稳地挂在她的腰带上,被雨水打湿了,摸上去滑溜溜的,但系绳结实,没有松脱。谷盈的手指几乎是颤抖着解开了搭扣,翻开包盖,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:几层油纸包裹的干草药,一柄巴掌长的割刀,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,还有一套银针,整整齐齐地插在鹿皮卷里,针尖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。
      谷盈紧紧按住它,心中满是庆幸和欢愉。除了脚上师父做的布鞋,这个药包便是她在这个世界里,与师父最近的关联了。她从包中摸出几片驱寒的老姜,一边嚼一边朝金气散出的方向走。
      路上零星散落着几栋房屋,有矮的,也有三四层高的,形状方方正正,和她见过的房子完全不一样。其中一两盏窗户亮着,却不像烛光。是一种白得刺目的光,不闪不摇,安静地亮着,像是把日光封在了里面。
      这几栋建筑里散出的气都比较含混,谷盈没停留。
      终于到了金气所在的地方,谷盈这才看清,那是一家“客栈”。
      客栈门前不远处停着条一动不动的铁甲长虫,比她之前在那条奇怪道路上看到的长很多、也高大很多。旁边的树荫下,另一只短得多的铁甲虫,背部凹陷下去,积了不少水,正从边缘向外漏。
      客栈门面不大,一块褪了色的招牌挂在门头上,写着四个大字:“饱XX日”。谷盈在自己的词库里搜索了半天,觉得应该是“饱食终日”,但“饱”字和“终”字明显少了很多笔画。
      招牌下面还挂着一串彩色的灯,一闪一闪的,红红绿绿,晃得人眼花。客栈门是上好的琉璃做的,透明得像一层薄冰,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店里的光景:几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。有几个人正坐着吃饭。最里面的木质柜台后歪着个女人,一眼望去,让人觉得她腰部以下被桌台遮住的部分不是腿,是蛇尾巴。
      应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。
      谷盈有些迟疑,再次对客栈老板娘运转了“望气”——没错,她头上的气确实是暖黄泛金的。虽然金色不多,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缕,像初春时节枯草地上冒出的第一茬嫩芽。
      正想再观察得仔细些,一声尖锐的异响撕裂雨幕,随即被更沉闷的声音取代,一条巨大的铁甲长虫缓缓停在院前空地上那条铁甲长虫身旁,动静大得谷盈觉得脚下的地面都震了震。
      新来的铁甲长虫和之前停在那里的一左一右并排而立,站稳之后,长虫头部侧面的一块“壳”弹开了,从里面跳下一个人来。那人没打伞,两只手护住头顶,雨水立刻就把他的肩膀打湿了。他缩着脖子,脚下生风,几步飞奔到客栈的琉璃门前,一把抓住门上一节手柄似的东西,用力一拉,门开了。他像一条滑溜溜的鱼钻了进去,顺手把门带上。
      原来那琉璃门是这样开的,谷盈在心里记下。
      随着那人离开,本身盘旋在铁甲长虫上的一点气也跟着走了,长虫上只剩一片死寂,看来并不是活物。
      所以,因为有人在里面,那些铁甲虫才是活的?和老农耕地时用的犁一样。
      谷盈再去看进入客栈的人。那人从桌上的小盒子里抽出张白得发亮的纸,擦了擦被雨淋湿的发,擦完后团了团随手往桌上一放,接着向老板娘大声喊了句什么。老板娘转头朝身后门帘相隔的地方唤了句什么。很快,客栈伸出的铁管子里,便飘出饭食的香气。
      所以门帘后面,是庖屋。
      这里能吃饭,看院子后面的房屋样式,应是也能住宿。最重要的是,老板娘的气是金色,适合做落脚的地方。只是自己身上并无银钱。以往谷盈都是用自己从山上打猎、采摘的各种野物,和栖云山下的人以物易物的。
      雨势渐小,月亮从薄云后透出光来,谷盈望了望客栈后被月光照亮的山林。她从客栈前的大树下离开,径直朝大山走去。
      微雨打在溪面上,像数根细针轻轻刺入后消失。
      溪边低头拱土的动物似是嗅到了什么,它抬起头,濡湿的鼻子抽缩,黑亮的小眼睛望向一旁的浓荫。抽着鼻头嗅了半天一无所获,便又低头专心刨食。
      下一秒,一把薄刃从它的枕骨下方斜送进去,刃身贴着骨面转了半圈,翻转而出。那只动物甚至没来得及动头,后腿蹬地的力道还没传到腰,就死了。
      谷盈拔出刀,在溪水里涮了两下后拿出,月光下,白亮的薄刃上落上一滴微雨。把猎物捞起来翻看皮毛的时候,刀已经顺手插回药包内侧的皮鞘,入鞘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,隐在沙沙的雨水坠叶声里。
      她蹲在溪边开始放血,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人喜欢什么样的野物,有必要的话,她也可以把皮毛剥好。
      三只猎物都处理好了,用坚韧的树皮藤条绑成一串,挂在溪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。谷盈洗了手,刚要起身,忽听溪流上游的林坡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乱音——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坡上翻滚下来,撞断了枯枝,碾碎了落叶,最后扑通一声落入水中。
      谷盈没犹豫,一把提起挂在树上的猎物,闪身避入最近的一棵高树之后,脊背贴着粗糙的树干,整个人像片树皮融进了树影里。她一手按住腰间的薄刃,一手缓缓地将猎物放在树根处,以防它们发出声响。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慢,只有胸膛微微起伏。
      她望向声音来处。
      细细分辨之后,她判断刚才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山坡上滑坠跌落,现在已经没有了声响,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。谷盈低头看去,月光下,只见一道暗色正顺着溪流缓缓而下,像一条活物,无声无息地游过浅滩,很快就被下游的清澈溪水稀释、冲淡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血腥气。
      谷盈把猎物架到最近的枝桠上,确定放稳之后,拔出腰间薄刃,向血迹流下的方向寻去。她的脚步踩在湿软的泥土上,几乎没露出任何声响。贴着树根和灌木移动的身影,融进被月色拉长的树影里。
      很快,她找到了。
      是一个人。
      看体型,是个成年男性。他半截身子浸在溪水里,顺着水流的方向歪倒,一动不动,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一件旧衣服。溪水从他身下流过,带出淡淡的血色,在下游的石缝里聚成一滩暗红。
     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色,被泥和血浸透了,黑一块褐一块。上衣连着的帽兜向下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唇。身上肉眼可见有多处伤口,最严重的在胸口,左腿也有折伤。
      谷盈蹲下来,伸手在他鼻前一探。还有气,但极浅极弱,像断崖间悬着的一根蛛丝,轻摆着,随时要断。
      谷盈的视线转向他头顶,下意识后退一步——
      翻涌成团的黑,像滴入清水中的沉墨,又像燃尸腾起的浓烟,翻滚着,扭曲着,挣扎着,一道若有若无的暗金勾勒出一只动物的身形,黑豹。体型修长,肌肉贲张,仿佛随时要扑过来撕碎什么。一双由金气凝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谷盈。
      它朝谷盈张开嘴,没有声音,但气浪迎面扑来,谷盈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向两边分开,衣领猎猎作响。她稳稳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薄刃的刀柄。
      很少有人的“气”是呈现具体形态的,还是猛兽。按师父的说法,这类人往往有很大的执念,不是仙圣,就是厉鬼。
      她只见过一个这样的人。烂了半个身子的黑色“巨蟒”盘在他头顶上方,听说是个攻城不留降卒的将军。
      谷盈喉头微动。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现下的处境已经很复杂——她是个被丢到异世界的陌生人,没有银钱,没有认识的人,甚至听不懂这里的话。现下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找到凤眼蓝去救师父,不能、也不应沾染这样复杂的尘缘旧念。
      谷盈立即转身。
      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放置猎物的那棵树前。手刚搭上猎物,正要解下绑物的藤条,忽然,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树干上。
      那是一株刹血藤。藤蔓粗壮,缠绕着树干盘旋而上,暗红色的藤皮像干涸的血迹一样斑驳。
      一只跛脚断须的蚂蚁,正停在藤上的一片绿叶上,缓缓吸食叶汁。
      宋神医给她看过刹血藤,说这东西的叶片止血消炎有奇效。
      谷盈看着那只蚂蚁,按住猎物的手不动了。
      片刻后,她摘下那片停着蚂蚁的叶片,轻轻放在地上。蚂蚁受惊,在叶片上打了两个转,然后顺着叶脉爬到了安全的角落里。
      接着,她取出腰间薄刃,将刹血藤连枝带叶切下一长截。刀口很利,藤蔓应声而断,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,黏稠得像胶水。她就近寻到一种灌木,摘下叶子放在鼻下碾碎嗅闻——气味辛辣中带着清凉,是另一种辅助止血的草药,和刹血藤合用,效果能翻倍。她摘了十余片。
      又从附近的另一棵树上摘下一片无毒的大叶,叶面宽阔光滑,像一把天然的托盘。她把所有东西拿到溪边,仔仔细细地洗净上面的灰尘和虫网,然后将刹血藤的叶片和灌木叶片一起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用另一块石头砸烂。汁液四溢,绿色的、白色的、褐色的浆水混在一起,散发出一种浓郁的、带着苦味的药香。她从药包里摸出一味干草,那是白及,嚼碎了混入其中。白及的黏液会让药膏更好地附着在伤口上。
      搅拌均匀后,她把这一团暗绿色的、散发着药香的糊状物一起托在大叶上,走向那个受伤的人。
      谷盈将药叶放到溪边的一块大石上。找好施力点,费了一番功夫,将男人从溪水中拖了出来,让他靠在一旁的树干上。
      男人身上伤口太多,有些已经泡在溪水里发白了,周围的组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,是失温失血过度的征兆。谷盈小心揭下他的帽兜露出头部,所幸头部暂时看不到严重外伤。
      大致弄清了伤口的位置,谷盈拿过大叶,蹲下身,将药膏厚厚地涂在所有伤口上。涂完药,她从药包里取出银针。点燃火绒,将银针烧到通红,她用指尖稳稳地捏着针柄,在几个穴位依次下针。针入半寸,轻轻捻转,再入一分。师父病了两年多,她常往山下的宋神医那里跑,被调侃是宋神医的半个弟子,药理病理学了不少,针灸的手法也学了个七八成。
      先把这人的血止住。自己下山后设法通知这个世界的人,希望他能熬到别人来救的时候。
      大叶上的药全部涂完,谷盈取下银针,在溪水里洗净后重新插回鹿皮卷里。她再去看那人的伤口,鲜血的流速已经明显减慢,几处较浅的伤口甚至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。她稍稍松了口气,擦去额角不知汗水,视线不由自主地又移向他的头顶。
      那只黑豹正在看她。
      它趴卧在地,头颅搁在前爪上,勉强抬起一点,又跌落回去。暗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      就在谷盈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,她的呼吸停住了。
      在黑豹的头顶,不,在它的两耳之间,竟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大一小两片绿叶。大的那片有谷盈的半个手掌大小,叶面肥厚,脉络清晰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、近乎墨绿色的光泽。小的那片只有拇指盖那么大,嫩嫩的,卷曲着,像是刚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幼芽。
      叶形肥厚,叶柄鼓起——
      凤眼蓝!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