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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 1 章 我想你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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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爹卖她的那天,天上满是黑压压的云。
她头上的草标被风刮得掉下来。阿爹抓住,抖着手重新插向她发间,力道太大,戳得她头皮巨痛,应是破了。
旁边,梨花的娘正对着梨花爹又踢又打,哭嚎着你不是人。梨花爹一把推开她,拖着梨花的手,把她往收娃的人牙子手里甩。
路边榆树的叶芽早被饥民薅秃了,连树皮都被剥去了一层,风带着雨点打上去,湿出一团团小小的黑印。梨花娘一头撞上去,血印盖住了黑印。
阿爹的手在抖。
风太大了,天很冷,阿爹只穿了一件破洞的长衫。她的缝补手艺没有死去的阿娘好,补完的洞很快又开,在爹写字的右手肘上烂出一块拳头大的空洞。阿爹就穿着这件破洞的长衫一面发抖,一面按住她肩膀。
梨花被人牙子拖走了。梨花爹扛起晕死的梨花娘向回村的方向走,梨花娘额头上的血在地上砸出一条红色珠链,被渐大的雨冲碎。
人牙子往这边来,阿爹按着她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空中劈了一道闪电,正照在她脸上。人牙子停在她面前:“这女娃长得标致,三吊钱。”说着把钱扔上阿爹胸口,扯了她的领子就要拉走。阿爹一只手按住胸口的钱,另一只抓着她的手却没松,他的声音不像教她念诗时那样端方洪亮,他的声音很小,不停地哀求:你们要对她好,你们要对她好啊。
好像阿爹之前不小心瞥见阿娘杀鸡,也是这样小声念叨,念叨那只鸡可怜,念叨君子远庖厨。但最后阿娘把做好的鸡块端上桌的时候,阿爹还是吃了一块、又一块。
她不再看阿爹,被人牙子推着往前走。没几步,破烂的草鞋一滑,径直跌进面前的水坑,水坑比她六岁的身子还长。人牙子一面骂一面嫌弃地将她提出来,泥水呛进她口鼻,气喘了一口,接不上下一口。
阿爹追了上来,把钱往人牙子手里塞,说我不卖了,我不卖了,你把囡儿还给我。
她的眼泪这才夺眶而出,含着满嘴泥水唤了声阿爹,伸手去抓住他的手。
天空中雷声隆隆,一道闪电映亮了阿爹涕泪横流的脸,下一秒,人牙子一石头拍上阿爹头顶,阿爹苍白的脸上立即淌下红色的细河,落在地上,和梨花娘被雨冲散的血汇至一处。
又一道闪电游过,隐去远处天际,雷声轰隆响起。
谷盈被雷声惊醒。
蜡烛早灭了,只剩一盘蜡泪窝在木桌上。谷盈揉了揉压麻的胳膊,转头去看竹榻上的师父。
师父没醒。
谷盈起身,快步走去关窗。滚滚暗云中明光骤闪,蛇一样钻过云隙。远雷轰轰,眼看就要落雨。正因为这雷声,她才梦到被卖那天的事。
她很久没梦到那天了。
窗纸在大风里摇荡。关窗后,屋里药渣的苦味更浓,混着陈腐的气息。
谷盈走到竹榻边,握住师父冰凉的手。
十一年前她被人牙子带走,卖到满是脂粉气和酒气的拂柳阁,做丫头。又两年,战火烧来,拂柳阁塌了,花红柳绿的姑娘们成了四处散落的尸体。她拖着一条被房梁砸伤的腿爬出拂柳阁,不知爬了多久,再也爬不动,破布一样烂在地上,白色的蛆在伤口上大快朵颐。
是这只手,探了她的鼻息,处理了她的伤口,把她托在背上,一路托到栖云山。
也是这只手,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,为她做了十一年布鞋。
如今这只手瘦得只剩骨头,被一层薄薄的皮裹着,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。
谷盈把脸贴上师父的手,望着师父的脸。
师父生得怪,比起男女,更像一截枯瘦崎岖的老木头,硬硬地托着空荡的道袍。唯独眼睛亮,滴溜溜转出慈爱、怜惜,后来则是“我不叠被你叠被”的懒、“烤了山鸡先孝敬为师”的馋,和“前几天才洗过不用再洗”的邋遢。
人们都传栖云山上有个妖怪老道,手下养了个能抓老虎的小姑娘。凭此凶名,师父带着她在乱世里偏安一隅,直到她十九岁的现在。
如今,师父那双明亮的眼睛三天没睁开了。他的眼窝深深凹陷,像两口干涸的井。谷盈把帕子浸在铜盆里拧干,轻轻按上他眉心。帕子触到皮肤的时候,师父原本灵活的眉毛一点未动。
谷盈洗了帕子,细细擦师父凉凉的手。
师父已经病了两年多。这半年来甚至有些糊涂,连谷盈都认不出了。只知道偷偷藏起她做的红豆糕,说要留给宝贝阿盈吃。
数日前,师父忽然清醒了片刻,清晰地唤她阿盈。谷盈欣喜的泪尚未擦干,就听师父说,要是接下来他连睡三天不醒,就不用管他,自己下山去。生死有命。
谷盈轻轻放下师父的手,站起身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七张符放在桌上。她不擅长符箓,手里这几张像样点儿的,小臂上血口划了几十道,才写出来。
小时候师父教过她写符,她记得飞快,但总是写不好。小潭边的蝌蚪聚出的图案,都比她画的符好看。师父还挺开心,说不擅长就不学了,学会反而徒增烦恼,弄不好给自己画个囚笼。天地处处是囚笼,不急着多加一个。
最后谷盈只学了望气,山中捕猎、山下卖野味的时候很好用。
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密,一道接一道的闪电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。七道符箓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,血画的符文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暗红。
曾经也是这样的雷雨天,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背着身着战甲的男人爬上山来。男人胸口被利器贯穿,血已流干。女人求师父救自己的丈夫。师父沉默良久,对女人说:“救他,是违逆天道,你自己要付出极大代价。这样,你还愿意吗?”
女人连连说愿意,额头砸在地上,磕得烂了。
师父叹气,就地设了香案,女人取血,师父用她的血写了七道符。谷盈看着符箓在瓢泼大雨中烧起来,焰色青白,雨浇不灭,反而越烧越旺,像一朵开在雨里的诡异的花。
男人真的醒了。女人叩谢师父,搀了丈夫下山,之后再没见过。
风将窗户掀开,雨点冲进来,撞到谷盈握在手心的符纸上。
谷盈又望了一眼师父。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竹榻上,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
闪电划过天际,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。紧接着是一声炸雷,像是天被劈开了。
谷盈举起第一道符箓,将它送至烛火旁。她闭上眼睛,回忆师父当年念的咒语。那些音节从她嘴里吐出来,生涩而艰难,可她不敢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
符箓碰到烛火,猛地燃烧起来。青白色的火焰在指尖跳跃,窗外刮来的雨水落在火焰上,像油落在火上,非但没有浇灭火,反而让火势更旺。谷盈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流从指尖蔓延到全身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她的身体。
她继续念咒,接连点燃剩下的符箓。
两道,三道……六道。
火光里,竹榻上的师父好像坐起来了。谷盈仿佛听见他暗哑的声音:阿盈,别犯傻。人总是会死的,听话。
她固执道:我不要你死。你不能死。
七道。
第七道符箓燃起的瞬间,谷盈感觉到后颈被轻触了一下。
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。可那一触之后,铺天盖地的黑暗就压了下来,她的身体软了下去。
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一道声音穿过混沌,落入她耳中。那声音被雷雨搅得模糊不清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断断续续的,可她还是听清了——
“找到开花的凤眼蓝……可救欲救之人。”
那声音很熟悉。熟悉得让谷盈的心猛地一揪,可她来不及想明白那声音到底是谁的,意识就被彻底吞没了。
意识恢复时,谷盈觉得自己像是飘浮在虚空之中,周遭只有一片空茫的白。
接着,她感觉到了坠落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空气从稀薄变得浓稠。终于一切骤停,谷盈睁开眼睛。
雨水正在往她脸上落。
她躺在一片湿冷的泥地上,后背硌着碎石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头顶是灰蒙蒙的天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从细筛里飘下。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,有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些她从未闻过的气味,像是点燃了泥水里朽烂的木头。
谷盈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她咬着牙,慢慢坐直身子,然后愣住了。
这不是师父的小屋,甚至不是栖云山。
她面前是一条黑色的、平整的道路,和她见过的任何路都不一样。灰黑色的坚硬材料蛇一样延展向远方,表面被雨水打湿了,泛着幽幽的光。
路上有东西在动。
铁甲虫。这是谷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。那些东西有大有小,颜色形状各异,从她前面的道路上呼啸而过,溅起地上的雨水砸在她脸上。它们的壳看起来像铜铁做的,前面有两个巨大的发光眼睛,在昏暗的天色里亮得刺眼。
天上也有东西。谷盈抬起头,一只巨大的铁鸟从云层中穿出,银白色的翅膀在雨中闪着光,比她见过的任何鸟都要大上千百倍。
谷盈的心跳得很响,甚至响过天空中那只轰隆而过的铁鸟。她深深吸气,再缓缓吐出——师父教过她:害怕的时候,先稳住呼吸,呼吸不乱,脑子就不会乱。
她闭上眼睛,再次深吸一口气。呼气时睁开眼,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。
她面前是那条奇怪的路,路对面有隐约的光。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影,黑黢黢的,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
谷盈朝有光的地方走。
快要穿过马路的时候,轰鸣骤近,一只铁甲虫向她直冲而来。它双眼里劈出的光让谷盈几乎无法睁眼,她循声快跑两步,一跃而起,翻身按上铁虫甲壳,借力一跃,落在道路的另一边。
铁甲虫里伸出个人头,大声喊了句谷盈不懂的话,又缩了回去。语气听起来是在骂人。
谷盈急喘看着铁甲虫远去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她平复呼吸,按住被雨湿濡后隐隐作痛的手臂,想:这到底是哪里?
师父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