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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身份证呢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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谷盈听不懂柳红在说什么,但看那位胖厨师往外跑的动作就明白了——是去找人帮忙,她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一些。胖厨师一离开,柳红立即招呼大嗓门司机过来,和谷盈一起把木架上的男人抬进后院一楼的一间双人房里。
房间不大,两张窄床并排摆着,中间隔着一张漆面斑驳的木桌。司机帮忙把人放到其中一张床上,想说话,但看了眼床上重伤的男人,便只轻拍了柳红一下,比了个手势,用口型说“我走了”。柳红递根烟给他,轻声说晚点我请客。大嗓门司机接了,摆摆手,又瞥了眼床边只顾着看床上男人的谷盈,便离开了。
谷盈守在床边,用手背碰了一下男人的额头——仍是滚烫的,那热度透过皮肤传到她手上,比她掌心磨破的伤口更灼人。
她从鹿皮药包里摸出银针,就着屋顶那盏好似凝固了日光的灯,依次在合谷、曲池、大椎几处穴位施针。针入半寸,轻轻捻转,再入一分。这是宋神医教的退热手法,对高烧不退最是见效。她一边施针,一边留意黑豹头顶那两片凤眼蓝叶子,它们蔫蔫地垂着,边缘微微卷曲,像被烈日晒过头的菜叶。
大约过了半小时,前院传来铁甲虫急停的声音。柳红闻声迎了出去。
前院走进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,短发齐耳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。她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,肩上还斜挎着一个更大的药箱,背带勒得她肩膀微微塌着。一副黑边圆框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,眼看就要掉下去,可她两只手都占着,没法去扶。
胖厨师老张跟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个更大的箱子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,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柳红迎上去,帮女子提走一个急救箱,望向两人身后:“小何,你师父呢?”
被叫做小何的女青年一边往里走,一边回应:“红姐,下了几天雨,去省城的路断了,正抢修呢!我师父前天去省城学习,回来的时候被堵路上啦。病人在哪里呀?”
柳红心道:这是什么破运气,嘴里却说:“那你先过来看看。”
小何应了一声,跟着柳红进屋。
谷盈听到一个比胖厨师轻、比老板娘急的脚步匆匆靠近,转头去看,便见一个戴着圆形琉璃镜的女子跟着老板娘进了屋。她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锁在受伤男人的身上。她头顶一团暖金色的气,身上有药味,应是大夫。
谷盈立即让开位置,那大夫快步走到床边,把提来的画着红十字的白箱往桌上一放,伏下身,嘴里急促地念叨起来。谷盈一个字也听不懂,但那语调里的慌张和急切她太熟悉了,宋神医家的学徒每次遇到棘手的病人,也是这样念叨的。
谷盈看见她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带着长管的金属圆头,塞进自己耳朵里,又将长管另一端的金属圆片贴到男人的胸口,俯身听了片刻。越听眉头拧得越紧,嘴里的音节更急促了,手都在抖。
大夫站起来,从老张抱进来的大箱子里接连取出各种谷盈看不懂的器物。一把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折叠灯被她几下撑开,咔嗒一声卡住,灯头对准男人的胸口,光线雪亮,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几无血色。
接着铺展开一排锃亮的金属器械,钳子、镊子、剪刀,长短不一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又从一个密封的纸袋里抽出一卷东西,撕开,抖出来是一件薄得像蝉翼的蓝色罩衣,往身上一套,又戴上一副透明的手套。
谷盈看得几乎忘了呼吸。
布设完毕,大夫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,像是要把所有的慌张都吸进肚子里藏起来。她拿起剪刀,几下剪开了男人身上的衣服,露出左胸口那个血糊糊的洞口。一根拇指粗的断枝还插在里面,周围一圈皮肉翻卷发白,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渗。
大夫低呼了一声,声音短促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,但她手下的动作没有迟疑。她右手摸出一把钳子,左手捏着一团厚厚的纱棉,几乎在同一瞬间,钳子夹住了那截断枝的末端,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!一股暗血跟着涌出,她又用纱棉死死按住洞口,力道大得连床板都发出轻微的吱呀。
她回头对柳红说了句什么。柳红立刻上前,拉过谷盈的胳膊,示意她跟自己往外走。厨师老张已经先一步退出去了,正站在门口搓着手上的油渍。
谷盈被柳红拉着向外走,头却一直拧着看向床边。她看见大夫放下纱棉,拿起一把银亮的弯针和一卷细如蛛丝的线,灯光下穿针引线的动作快得看不清。
宋神医在一些场合也是不许人围观的。谷盈明白,那是怕人打扰,也怕人看了害怕。她极力克制自己留在原地的冲动,被柳红拽到了门外。房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谷盈站在门外。走廊里光线昏黄,比屋里暗了许多。老张已经回厨房去了,前院的烟囱里飘来一阵阵的饭菜香气。柳红看了谷盈一眼,说了句什么,又比划着指了指厅堂的方向,看意思是要拉她去别处等着。谷盈摇头。柳红又比了一次,谷盈还是摇头,脚下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门口。柳红瞪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不耐,但没真的生气。她没再坚持,转身走了。
谷盈一个人站在房门外。
外面又开始落雨了。雨滴从檐角坠落,连成一道模糊的雨幕。雨幕外的一切都隐隐绰绰,远山、院墙、院里的树影,都被雨水泡软了,化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墨色。
师父那里还在下雨吗?时间过去多久了?师父在竹榻上躺久了需要翻身,她不在,谁帮他呢?不过,符箓快要燃尽的时候,她好像看到师父坐了起来。
是她的幻觉吗?还是师父真的好一些了?
师父还能等到她吗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一把利刃扎进心里,扎得谷盈喘不上气来。她连忙把它按下去,用力地、反复地按——
数年前,那个抱着濒死丈夫的女人跪在师父面前,师父燃起七道符禄之后,那女人突然仰头望着天空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没了,像被抽去魂魄的躯壳。谷盈那时躲在门后看,吓得以为师父把人害死了。可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那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一样,眼睛重新有了光。而她怀里那个本该死了的男人,竟真的慢慢睁开了眼。
说不定她那时也是去了异世界,得了秘药才回来的。
那个女人能赶上,自己一定也来得及。
一定来得及。
谷盈反复告诉自己,她要这样相信,必须这样相信。不相信的话,她连站在这扇门外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之前没注意,这时等在门外,手上、肩上的伤开始一抽一抽跳着疼。谷盈想靠在墙上歇一歇,可这走廊的墙壁白得像雪,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泥浆和血污的衣裤,犹豫了一下,最终退后半步,在离墙一掌宽的地方坐了下来。
地砖很凉,冷意透过衣料渗进来,反倒让疼得发烫的伤口舒服了一些。她偏头看着身边那扇红棕色的房门,门缝里透出一线亮白的光,还有细碎的器械碰撞声。
里面的男人能不能救回来?若是不能,自己该怎么办?还能找到另一株凤眼蓝吗?
她还没想出答案,便见老板娘撑着一把伞从雨中走来,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,碗口冒着袅袅的热气。她走到谷盈面前,蹲下身,将那只碗递过来。
是满满一碗饭菜。白白的米饭上覆着绿色的菜,还有肉,油亮亮的,香气扑鼻。谷盈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她仰头看着面前的女人——老板娘的发型奇怪,额前碎发遮了半张脸,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摆着,有种说不清的慵懒和妖娆。此刻她蹲在谷盈面前,一只手里还攥着伞柄,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,在她脚边的地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。
谷盈顿了一下,才伸手接过那只碗。碗壁温热,烫着了她掌心磨破的伤口,但那疼是暖的。
老板娘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双筷子递给她,嘴里说了句什么。谷盈听不懂,但看语调和手势,应该是在催她快吃。
谷盈捧着那只碗,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温暖的、油润的食物的气息。她怔愣地看着老板娘,一瞬间以为看到了自己那生死不明的师父。她匆忙低下头,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。米饭是热的,带着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咸香。
嚼着嚼着,眼泪就掉进了碗里。谷盈赶紧又扒了一口,把眼泪一起咽下去。师父说过,吃饭大过天。师父让她好好吃饭,她就好好吃饭。
柳红看着面前这个埋头扒饭的女孩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蹲在一旁,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别到耳后,目光落在谷盈头顶那个摇摇欲坠的、用一根枯木簪子勉强挽住的发髻上。
里面那个叫江凝意的小年轻固然长得招人稀罕——身份证照都能拍得赏心悦目,小姑娘飞蛾扑火很是合理。然而到了柳红这个年纪,就会明白哪怕是天上神仙,也不值得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泥泞。
柳红从兜里掏出那张沾了血和泥的身份证,递到谷盈面前。
谷盈放下碗,接过这张材质特别的长方形卡纸。上面是黑豹男人的画像,画得太真了,像是把人直接印在了上面——端正明媚的眉眼,微微上扬的嘴角,和现在床上那张苍白虚弱的、沾着冷汗的脸判若两人,但看细节轮廓,确实是同一个人。
卡片上印着三个字:江凝意。这三个字,和自己的世界一样,谷盈认识。
柳红指了指卡片上的人脸,又指了指屋里,谷盈点头。接着柳红指了指卡片,又指了指谷盈,然后摊开手,做了个“拿来”的动作。
谷盈觉得她应该是在问:你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