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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终于长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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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叫张敬远的黝黑少年走进院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肩上挎着旧书包,书包的拉链坏了,露出一多半的书角。
他朗声叫:“红姨!小盈姐姐!张叔!”
柳红扔掉手里的瓜子皮,拍拍手应了声,让他先坐下写作业,等下一起吃晚饭。说完,便拉着谷盈去厨房帮忙了。
张敬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,对江凝意点了下头。他在江凝意对面的木椅上坐下,从书包里掏出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和一支圆珠笔,把练习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咬着笔帽,不时偷瞄江凝意一眼。
江凝意伸出食指,叩了叩他的册子:“专心。”
张敬远红着脸低下头,趴在石桌上开始写作业。
这个少年的父母在南方打工,他由爷爷养育长大,经常送些自己采摘的山中野货来饱食终日。他爷爷年纪大了,很多地方照管不到,少年的校服散发出阵阵的汗酸味,还有柴火味道。每周五晚上,他放学后会来柳红这里吃晚饭。
江凝意看了一会儿。少年写得很认真,脊背弯成了一张弓,左手压在练习册上,右手的圆珠笔在纸上缓慢地移动。写着写着,笔忽然停了。他把那道题划掉,重新写。又划掉,再重新写。第三次划掉之后,他把笔往石桌上一搁,两只手抱着头,手指插在头发里用力抓了几下。
江凝意挪了下小凳上的左腿。他换了个姿势靠向石桌,指指练习册上那道被划掉了三次的二次函数题,说:“顶点式设对了。但代入已知点时,要注意顶点横坐标在括号里的符号是 x - h,不是 x + h,正负号别弄错。”
张敬远猛地抬头,先是愣了一拍,然后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亮了起来:“你,你怎么知道?我就是在这里老搞混。”
“嗯,这里比较容易弄反。”江凝意点了点纸上的顶点,“顶点坐标是(h, k),但在式子里的位置是(x - h)。你脑子里想的是朝正方向平移 h,手上一写就成了加号,符号一错,求出来的 a就变了。a的正负决定抛物线的开口方向,一步错,后面全都跟着错。”
张敬远低头重新看那道题,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会儿,忽然哦了一声,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。写完他把练习册推到江凝意面前,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。
江凝意看了一眼,答案是对的,步骤也对了。他把练习册推回去,说:“以后遇到这种题,先把顶点标在坐标系上,再标出已知点,顺手画个草图。看着图,h的正负、a决定开口朝上还是朝下,就不容易搞反了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。然后他想起什么,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你是江哥吧?小盈姐姐的男朋友。我叫张敬远,在镇上的中学读高一,谢谢你刚才教我,这道题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都没想明白。”
说完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我,我还能再向您请教几道题吗?”
吃完晚饭洗了碗,谷盈从厨房走出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老榕树下亮着柳红临时拉出来的灯,橘黄色的光照着张敬远低头写作业的侧脸,照着他嘴边晚饭时沾上的一粒白米,也照着他面前草稿纸上满满一页的算式和数字。
江凝意身体靠在石桌边,正用笔在纸上标注着什么,他声音不高,谷盈不太听得清他说了什么,只能看见张敬远偶尔抬头认真看他,又用力点头的样子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没走过去。
她能看出江凝意有些累了。他的坐姿比平时倾斜,整个上半身的重心都靠在石桌边缘,左腿搁在石头上,肩膀比平时坐着的时候低。
但他的表情很平和,没有一丝不耐烦,也没显出疲惫。
刚才洗碗的时候,柳红在旁接过她洗净的碗碟,一一放进沥水架,突然说:“好看的人就像毒品,你家那个是一级毒品,能让人失魂丧志的那种。但人不能只靠眼保健操活着啊。”
老张在旁边拍了拍肚皮,插嘴道:“对对,像我这种,就是人品和体量一样可靠的,八段锦。”
柳红用胳膊把他怼出门:“赶紧往前厅送菜去,一会儿客人要催了。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。”
谷盈一面冲着碗上的洗涤剂,一面看着两人笑。
柳红转回来看到她的样子,瞪她一眼,接过她手里的碗:“别一天没心没肺的,大姑娘了,要给自己留点心眼。今天晚上过来跟我睡,我好好跟你说说。”
谷盈应了声:“好。”
比起柳红说的内容,她更高兴现在自己能顺利听懂柳红和老张的对话了。江凝意给她装的那个软件很好用,除了听读跟读,还会构建语境、举一反三,跟着那个软件学,她的普通话进步很大。
其实,谷盈明白柳红的意思。爹就长得好看,修眉朗目,鼻梁高挺,村里人都说爹是全镇最好看的男人,比城里那些唱戏的小生还俊。但爹把她卖了,三吊钱。
师父长得像一截老树枝。枯瘦崎岖,满脸褶子,身上永远是那件洗得发白、补丁摞补丁的道袍。师父不好看,但师父救了她,养了她十几年。
一个人的皮囊并不意味着那个人的担当,她很小的时候就懂了。她不需要红姐教她这个。
此时,看着江凝意辅导张敬远的侧脸,谷盈想:他是很好看。好看的是他坐在那里,不时挪动受伤的腿,花了三个小时教一个孩子怎么解题。和他那比爹更精致漂亮的五官,反倒不相干。
师父也是这样教她的,虽然他不像江凝意这么有耐心。想到这里,谷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又过了大概半小时,柳红提醒张敬远再不回去,爷爷要担心了。张敬远才意犹未尽地起身:“江哥,你太厉害了,好多题之前我也问过老师,但就是没听懂,今天你一说我就明白了!”
说着他有些犹豫,小心翼翼地试探说:“明天我干完活了,能再过来请教您几个问题吗?有理科的,还有英语的。”
江凝意点头:“没问题。”
张敬远开心地一蹦三尺高,他接过柳红递来的手电筒,用力挥手向院子里的几人说再见,一蹦一跳地走远了。
柳红说过张敬远是留守儿童,一天看着没心没肺的,其实心思很重。谷盈第一次见到他脸上露出这样明亮的快乐,很为他高兴。同时,她又有点担心江凝意,她快步走到他身边。江凝意正撑住石桌试图站起来,久坐明显让他不舒服了,起身时身体甚至微微晃了一下,谷盈连忙扶住他:“要紧吗?”
江凝意:“没事。”
她下意识去看他身旁的黑豹。它站在他身侧,尾巴缓缓地甩来甩去,是种轻快的、带着满足感的节律。暗金色的眼睛半开半阖,像在打盹。
而它耳间的凤眼蓝……
一开始,谷盈以为自己看错了。这段时间她太盼着它长、所以眼花了。她松开江凝意的胳膊,蹲下身假装去系布鞋的搭扣,其实是凑近了看。心跳猛地加速,强烈得她几乎能感受到太阳穴的搏动。
不是错觉,凤眼蓝的叶子长大了。小的那片,现在看起来和大的那片一样大了。叶面舒展、叶脉分明,绿得油亮饱满。仔细看,两片叶子之间还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叶尖,崭新的、像个刚刚破土的小笋尖,顶端透着近乎透明的浅绿。
凤眼蓝长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