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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为何会长 ...

  •   谷盈腾地站起身,膝盖撞上木椅边沿,一阵钝痛蹿上来。她没管,满是惊喜地注视江凝意。
      江凝意听声音就知道她撞得不轻,刚要出声关心,就被她的目光定住了。
      可能因为她普通话还不太熟练,也可能是因为她本身的性格使然,或是有什么未知的使命压缚,谷盈总是在默默做事,不太说话。给江凝意的印象,一直像第一眼见到她时那样:一片突然出现的,安静、甚至有些幽寂的林间星夜。
      而此时,月亮突然升上这片夜空,惊起了安睡的山鸟,啾啾鸣叫起来。
      她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,盈盈的,好像一触就会滴落。风也似被打动了,拂过她头上未束的几缕头发,让她整个人显得毛茸茸的。
      有一瞬间,江凝意甚至想伸出手,去摸摸她的头。或者,帮她揉揉膝盖。
      他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,之后理性迅速上浮,确定刚才停过她视线的地方空无一物,江凝意不禁自问:她刚才看到什么了?一个……她一直期盼的变动?
     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看到?
      然而容不得他再想,柳红已走过来。她左手拿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,右手拉住谷盈向自己的房间走:“说好今晚跟我睡的。这两天高速那边修路,没什么人,咱们提早关门休息,你跟我来。”
      谷盈想要反抗:“我先扶他回房。”
      柳红硬是拉住她,转头对江凝意道:“你能自己走的,对吧,小江?”
      江凝意:“……嗯。”
      谷盈被柳红拉着往房间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。江凝意朝她点了下头,示意自己可以。她这才微微挣了一下手腕,跟柳红走了。两人并肩转过走廊,声响渐远。
      江凝意一个人站在榕树下。天已经全黑了。石桌上张敬远落了一本草稿本,被夜风吹起一角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形。江凝意合上数独书,铅笔别进书页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被握出的凹痕。
      夜风穿过榕树,吹得头顶的红色祈福带沙沙响。柳红的笑声遥遥传来,说话声断断续续。听不到谷盈的声音。
      他稳了下拐杖,拿起书和草稿本,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      谷盈一直惦记着江凝意气里的凤眼蓝,柳红一边喝酒,一边问了她些什么,她记不清了。只记得,可以说的她就老老实实回答柳红,不知道、不能说的,她就摇头。柳红喝着喝着就醉了,反复叮嘱她要小心男人。应该是过去的什么经历还在折磨她,所以她只能这样反复告诫自己在乎的人,要小心。
      最后谷盈扶着她去卫生间吐了两回,不时应着:“我知道的。我会注意的。你放心,红姐。”
      好不容易,柳红才睡下了。天也晚了。谷盈不好再去江凝意房间确认凤眼蓝的情况。
      但躺上床后,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,柳红身上的酒气混着她房间里特殊的香气,在黑暗里发酵成一种陌生而温热的气息。谷盈睁着眼,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斜斜的白线。
      半小时过去,她轻轻起身。
      柳红在旁边发出规律的轻鼾,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。谷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压好被角,放轻脚步打开房门。夜风立刻灌进来,谷盈轻轻合上柳红的门。
      远远望见江凝意的门缝里还亮着光,那道光在朦胧的月色里像一条藏起来的河。
      谷盈快步走到那扇门前,轻轻叩了门,听见里面说“进来”,她打开门,一眼望见江凝意身旁卧着的黑豹,定睛确定它耳间的凤眼蓝是两大一小三片叶子,确实长了,谷盈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,落得太快,竟有些发酸。
      她这才找了个借口:“……对不起,我忘记拿东西了。”
      说完匆匆进屋,从抽屉里随便摸出双袜子,转身就要往外走,走了一半,转头看他:“腿还疼吗?”
      江凝意从键盘上放下手,环在胸前,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,说:“不疼。”
      谷盈点点头。关门前,她嘱咐了句“太晚了你早点休息啊”,这才离开。门在身后合上,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,越来越轻,最后彻底被夜风吞没。
      江凝意看着那扇合上的门。
      他觉得她今晚一定会过来,所以开灯等着。她果然来了——期待已久的变化终于发生,当事人一定会想反复确认。
      江凝意望着身侧停过她视线的地方,伸手仔细地、一寸寸摸过去……只有被子。只有被子下的床。他甚至俯身仔细查看了床下,一无所有。不甘心地坐回,江凝意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,谷盈在自己头顶停了一下的视线焦点。
      俄倾,他仰头靠向身后的白墙,自言自语道:“世界是物质的,不是精神的。”
      用后脑勺轻轻磕了下墙,他闭上眼,叹了口气:“世界是物质的。”
      第二天张敬远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
      是菜市场里装菜用的那种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红袋子,袋口扎了一个紧紧的结。他站在院门口,伸着脖子张望了一下,才跨进来。步子比往常慢。他把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,一样样拿出里面的东西:
      “哥,这个给你。昨晚我跟爷爷说了你帮我辅导数学的事,他专门让我带来感谢你的。我们家自己腌的鹅蛋,可鲜了,你尝尝。还有,还有巧克力,店老板说这款可好吃了,你也尝尝。”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江凝意,而是盯着手里的东西。鹅蛋大而白,一个一个码在桌面上,圆头胖脑的。那盒巧克力应该是被捧了太久,边角已经有些发软。
      东西摆完了,张敬远收了手,插进校服兜里,又抽出来,最后不怎么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。他没看江凝意,眼睛盯着石桌上的一道形状不明的暗痕,耳根有点红。
      昨晚光顾着开心了,回家的路上张敬远才想到,班上有人在镇里补课,一小时要一百多块钱。江哥教得那么好,还帮他看了几个小时的题,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      早上一起床,他就从床下摸出自己卖山货赚的钱,一张张点过,放回用来攒学费的,剩下的,拿去村里最大的店里,买了盒老板说最有名头的巧克力。
      买的时候觉得挺像回事,一路走来,脚步却越走越慢。
      江哥看起来是吃过世界上最好的巧克力的那种人,红姨之前也提过,江哥很有钱。他送的这些,江哥会不会看不上啊?
      张敬远低头去看自己的鞋。右脚的鞋子上破了个洞,之前没那么显眼的,今天看起来漏空特别大,里面不怎么干净的袜子都露出来了。他有些慌张地用左脚踩上去,不想江凝意看到。
      忽听江凝意说:
      “小时候,我妈用咸鸭蛋就白粥给我当早餐,不吃一碗,一早上都没精神。但我还真没吃过咸鹅蛋呢,多谢!”
      张敬远抬头,就见江凝意拿起一个又大又白的鹅蛋,笑着对自己晃了晃。
      他笑起来让张敬远想起之前来学校支教的大哥哥,那个哥哥在首都读研究生,教课特别有趣,足球也踢得好。可惜他只教了大家两个月,走得时候所有人都很难过,好多女生都哭了。
      张敬远的嘴角飞快地扬起来:“嗯嗯,你快尝尝,我们家腌的鹅蛋在村里最有名了,我爸妈过完节回去打工的时候都要带几十个走呢。”
      江凝意放下鹅蛋,在石桌前坐下,摆好拐杖,依然在笑:“行,那你今天集中精力,都学完了,我就可以去吃鹅蛋了。”
      “诶!没问题!”张敬远大声应了,在江凝意对面坐下,拿出书包里昨晚整好的题,放到石桌上的时候,又看见了桌面上那道暗痕。
      像条游得欢快的小鱼,张敬远想。
      他避开这条“小鱼”,摊开习题集,找到自己最想问的那道题,指给江凝意:“哥,这里为什么……”
      谷盈帮老张备完菜出来,就见江凝意正坐在树下教张敬远解题。
      巳时的光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石桌上。江凝意用笔在纸上画着什么,张敬远凑近了看,两个人挨得很近,一个说,一个点头,影子在石桌上叠成一团,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
      谷盈看了眼卧在江凝意脚边的黑豹,它耳间油油的三片绿叶让她的心也跟着风轻轻地晃。
      她想,师父,凤眼蓝长了呢。
      老张说高速还没修好,今天店里也没什么人。柳红宿醉,现在还在屋里躺着。上次清凉山庄说想在大厅展柜里摆一些本地的手工艺品,柳红本来说好今天去村里收的。谷盈想,不如自己替她去吧,地方她听柳红提过,应该能找到。
      她从前院取了个筐子,往肩上一挎。想了想,走到榕树下的两人面前,先看江凝意:“我去村里收东西,你注意休息。”
      又看张敬远:“注意休息。”
      见两人都给了自己肯定的回复,她挥挥手,出了院门。
      路两旁的凤尾竹被前几日的雨洗得青碧,叶梢弯成一道道翠绿的弧,风一过,像在朝她轻轻地摆手。谷盈踩着湿软的红土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肩上的筐绳,脚步渐渐慢下来。
      惊喜过去,她开始琢磨:凤眼蓝到底为什么长出了第三片叶子?
      江凝意的饮食没有变化。他能走得时间确实越来越久了,但还没能脱离拐杖。唯一的不同是,昨天他辅导张敬远学习了。
      可是因为久坐,他的身体明显不舒服了,昨晚起身的时候甚至晕了一下……难道,是因为帮助张敬远让他心情变好了?
      他的气明明是只黑色凶兽。
      在这个和平富足到好像仙境的世界,他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里,身负重伤;苏醒后,他伪装未醒观察环境,主动叫出她的名字;借她手机查询的信息,图片里是坠落的铁鸟、燃烧的碎片……
      在自己的世界,谷盈和师父曾路过一个地方,远远望见一片黑色起起落落,细看,是成群结队的乌鸦。再近一点,风就带来腐臭气味。师父立即带她朝反方向离开,速度快得像是有饿狼在身后追。后来才知道,那里有个万人坑,是那个气是黑蟒的将军坑杀战俘用的。
      师父说,要是几百年后有人经过那里,沧海桑田,说不定会看见的人骨堆叠的山层。
      江凝意至今没表现出危害他人的倾向。甚至,他还帮自己安装了好用的普通话软件、给自己留灯、帮张敬远辅导学习……黑蟒将军的气是纯黑的,蟒眼透着暗暗的红,像干涸的血。
      而江凝意的黑豹,眼睛是金色的。
      路边站着一丛带刺的灌木。木身是接近黑色的深褐,浑身密布的刺尖利而密,看着就让人想绕开。但就在那些刺的包围之中,一根小枝的顶端开着一朵白花。蜜蜂落在花心,转着圈,痛快地饮着蜜。
      谷盈停下脚步看了片刻,才继续向前。
      江凝意揉着左腿上有些僵硬的肌肉,看对面张敬远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来:“所以,这个it在这里指代的是‘时间’,这下我懂了!”
      江凝意对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      张敬远乐得露出十二颗白牙,忽地注意到江凝意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,那只手的指节发红,是刚才无意识揉捏时留下的。张敬远顿时懊恼地站起来:“今天我又打扰你太久了。小盈姐走前专门叮嘱我要让你注意休息的,哎我真是的!哥,我现在就扶你进屋休息吧。”
      说着快速收拾好书包,草稿纸胡乱一折,塞进拉链坏掉的书包里。又把桌上盒装巧克力往江凝意那边推了推:“这个你记得吃哈。”作势要扶江凝意。
      江凝意拦住他,把巧克力推回去给他:“我巧克力过敏,你留着自己吃。”
      “啊?”张敬远一脸不可思议,转而变成了懊悔,“那我应该买其他东西的,我不知道还有人巧克力过敏。”
      江凝意偏头笑了下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说着,不客气地把胳膊架上张敬远的肩膀,微微卸了些力:“正好拿去送你喜欢的女生。”少年瘦削的肩膀在他臂下绷得发紧,却能稳稳地撑住他。江凝意想,这小子比看起来有力气得多。
      张敬远扶住他胳膊,下意识说,“她好像不太喜欢吃甜的”,反应过来立即红了脸,有些慌张地转了话题:“那,那你不能吃这个,我该怎么感谢你啊,江哥?”
      江凝意看着他笑,张敬远红着脸低下头,撑着江凝意往前走。江凝意没再为难这个眼看就要冒烟的少年:“今天定语从句和倒装句讲了一半,不巩固很快又会糊涂,明天继续过来,一样的时间。”
      张敬远脚步顿了下:“可是我买的东西你都没吃,我实在不好意思——”
      江凝意:“下周多给我带几个咸鹅蛋来。”
      张敬远的身子立刻挺直了一些,语气也轻快了:“诶,诶,好的,我挑最大的拿过来。”
      两人又走了几步,江凝意突然说:“真想谢我的话,帮我找一样东西,之前我放在山上的。”
      张敬远猛地抬头:“什么东西?在哪里?”
      江凝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住脚步,目光越过院墙,投向远处那片碧翠的山脊。
      “一副眼镜。”他说,声音平得像在交代天气,“在山上,靠近小溪的一个树洞里,我画张地图给你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 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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