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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 12 章 我养的花 ...

  •   收完衣服和床单,柳红和谷盈一起进了屋,看着谷盈把备用被褥放进柜子,柳红走过去帮忙关了柜门,接着她走到床边,俯身提了一下床下的保温瓶,应该不剩太多水了,谷盈见状,立即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瓶,往外面去了。
      柳红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刚想说话,江凝意已先开口:“柳老板,多谢您这段时间对我和谷盈的照顾。”
      他昏睡甫醒,脸色很差,嘴唇的颜色也极淡。但他的声音很稳,不高不低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,说着卸下左腕上的手表:“我伤好前,可能还要在您这里叨扰一段时间。这期间我的医疗费、我和谷盈的食宿费,还有其他一切费用,之后我设法转账给您。在此之前,麻烦您帮我保管这块表。”
      这是把表抵押在这里了。
      本就想找机会跟他提花费的事情,没想到被他先发制人了。倒是个体面人。
      柳红笑笑,大方接过他手里的表,聊天儿似的说:
      “虽然我饱食终日物美价廉,但你的医药费可不是笔小数目。小谷子为了给你赚医药费、还有你们俩在我这儿的食宿费,这段时间可是当牛做马、任劳任怨的。也不知道你是积了几辈子的德,才有这么个好女朋友。现在这个年代,哪有人能为另一个人做成这样啊?”
      “女朋友”三个字,被她说得格外重。
      江凝意跟着她的目光,从窗口望向院子里打完水、正往回走的谷盈,他收回目光,对柳红笑:“是我运气好。”
      柳红点点头,视线拂过手里的表。她之前只觉得这块表肯定不便宜,这时才看清:表盘中间是一块成人食指盖儿大小的深红色宝石,周围环绕着四圈银白色星环,灯光下闪到她眼花,应该都是钻石。表盘下部镂空的地方露出复杂的金属齿轮,走得古朴肃穆,多看几眼,肝儿都跟着颤。
      柳红咳了一声,撩了把长帘似的刘海,抬抬下巴:“行,那这表就先在我这儿放着,等你转了账,我就还给你。”
      江凝意微笑点头。
      他确认过,手表上位置发报功能已经不能用了。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滑落山崖时损坏的。没了发报功能,这块表有价值的,就只剩中间那块红钻。不如先抵押在柳红那里,换谷盈平常的自由。
      位置发报功能本来就被他设置成只有一次使用机会。将树枝插入枪伤后不久,密林里开始下雨。在雨中走了一个多小时,眼前开始有漩涡一圈圈搅动,身体情况比预估的要差得多。他想,自己可能托大了。手指在发报键上停了半天——M国那边的情况还未确定,其实不该联系师兄,然而眼镜里的东西,只有托付给师兄。而且,如果真要找人帮自己收尸,他还是希望那个人能是师兄。
      师兄会把他和爸妈葬在一起。
      下一秒,脚下一滑,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吞没了他的视觉听觉。他只知道自己在坠落,停下时刺骨的痛从左腿劈来,然后就人事不知了。
      现在看,手表的发报功能已经报废。不知是他滑下山前已经碰到了发报键,还是在他从山崖上掉落的过程中,发报键被误触了。
      希望师兄没收到。
      江凝意:“明天麻烦您帮我找台笔记本电脑,新的、二手的都行,功能没问题就可以。到时候按全新的给您算钱。”
      柳红应了声行,转身要开门出去,谷盈正好提着保温瓶进来。柳红扫了一眼江凝意,对谷盈说:“今晚不需要你帮忙了,早点睡吧,明天也不用早起,好好睡个自来醒吧~”
      说完,便哼着歌走了。
      谷盈有些不明白柳红说的话,但她没多想,进屋给江凝意床头的水杯里重新倒满水,才把保温瓶放回床下。
      江凝意此时已很疲惫,胸口的伤阵阵刺痛,他闭上眼,调节呼吸缓了缓。谷盈轻拍他肩膀,江凝意睁眼,谷盈示意他躺下睡。
      江凝意没反对,慢慢躺倒。谷盈关了台灯,整个房间只剩窗外投进的月光,凉凉的。
      江凝意身体很累,但一时睡不着。倒不是担心谷盈害他,自己昏迷时她机会更多,不用等到现在。
      只是脑子里东西太多,乱麻似的,左一下右一下,扎得他睡不着。他按着胸口的伤,闭着眼睛,放慢呼吸节奏,任思绪游荡。
      不久后,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窗口传来,谷盈又在练习普通话了。
      “WiFi密码是……后山小路不好走,可能会摔跤……鸡是走地鸡,鲜着呢……”
      柳红明天应该会正式跟她说,不用操心打工赚钱了。到时她会有更多时间在自己身边待着,相处机会多了,她总会露出破绽,方便他了解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意图。
      困意慢慢袭来,江凝意正要睡去,忽听谷盈说:
      “兄 dei,这个桃王母娘娘蟠桃园里偷的一样,攒劲得很!你尝一哈,美得很!”
      江凝意:……什么?
      新疆孙悟空似乎也对这些发音很疑惑,停了片刻,才犹豫地跟着继续念:
      “姊妹嘞!这饮料是玉兔掐嘞花、嫦娥酿嘞吧,好喝嘞没法说,舌头都酥化完啦!”
      江凝意:……
      到河南了。
      如果她真是谁派来自己身边的,为什么会派一个普通话都不会说、却会写繁体字的人来?
      烟雾弹吗?
      江凝意现在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,耳听谷盈还要跟着念,他撑起身,按开台灯:“谷盈,手机拿过来,我帮你看看。”
      谷盈拿着手机从窗边站起来,明显有些不好意思,想了想还是走过来,把手机递给他:“吵醒你了?”
      江凝意:“还没睡着。”
      他看了看,果然,软件免费使用期过了,跳出来方言体验版的广告,被谷盈不小心按到了。江凝意调出APP的设置,一番操作后,把手机还给她:“今晚先这样用,我尽快给你找个更好用的。”
      拿到笔记本电脑后,抽空用AI给她做一个专用版的,省得她全国乱窜。
      谷盈点头,看了他许久,才说:“谢谢你。”
      江凝意摇头。他想了想,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往她那边挪过去。光线照在她膝盖上,又往上移了一些,覆及她经常练习普通话的区域。他尽量用了她能看懂的手势,边说边对她比划:“开着灯学,别把眼睛看坏了。我习惯开灯睡觉,不会影响我。”
      说完他便撑不住了,背朝窗口慢慢躺下。床头的台灯亮着,光线映上他的肩背,在他后颈上留下一小片暖色。又越过他,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。
      谷盈站在床边,看着江凝意微微起伏的肩膀。他肩宽,侧睡时枕头高度不够,应该不是很舒服,但他是真累了,呼吸很快便平稳下来。
      那只黑豹出现在他背后。它面向她,暗金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,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。然后黑豹慢慢低下头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谷盈看着这一人一豹,很久没动。她想,明天问问红姐有没有高一些的枕头。
      最后,她还是按掉了床头灯——开着灯,人睡不深。
      月光重新从窗外涌进来,铺在地上,像一块凉凉的白绸。谷盈走到窗口,背靠着墙蹲下来,跟着手机念了几个句子,果然不再出问题了。标准的女声念一句,她在月光里念一句。念到“这饮料真好喝”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往江凝意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      那里只有一片昏暗的轮廓,看不清他的脸,也听不到他均匀的呼吸声,只有窗外的榕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振响。谷盈低下头,跟着手机轻念:
      “这饮料真好喝,谢谢你买给我。”
      第二天早上,谷盈还是天不亮就醒了。
     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,叠好自己的被子,把枕头放正,又走到江凝意床边帮他拉了下薄被。他睡得沉,呼吸又稳又长。
      谷盈借着窗户外漏进来的第一层灰蓝色天光,摸黑走到门边,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凝意,确定他没被吵醒,才侧身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      院子里的空气是凉的,带着后半夜积下来的露水气。天光还没完全透下来,只在东边山脊上裂开一条极细的、发着灰白色的缝。谷盈洗漱完,喂了鸡、整理了菜地、走到走廊边上,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。
      刚扫了两下,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。
      柳红披着外衫站在房门口,头发没盘,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。她眯着眼,还没有完全清醒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按了按眼角,迷迷糊糊地说:“小谷子你干什么呢?昨晚不是跟你说了,今天不用干活了。”
      谷盈停下扫帚,转身看她。明显不记得她昨晚说过什么。
      柳红叹了口气,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扫帚,往墙上一靠,然后推着她往自己的房间走。谷盈被推着走了几步,还在回头看院子里那些没扫完的落叶。柳红见了,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:“别看了,有老张呢。你跟我来。”
      谷盈被推进了房间,门在身后关上。柳红指了指床,让她坐下。她没坐,站在床边,看着柳红走到桌边,从壶里倒了半杯水仰头喝了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柳红今天的语速比平时更快,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把悬着的事安排妥当了的轻快。她解释了两遍,谷盈终于明白过来:江凝意把他们所有的花销都安排好了,她不用再惦记赚钱的事了。
      “你今天就歇着吧,爱干啥干啥,午饭的时候我来叫你。”
      柳红说着,开门走了。房间里很静,窗外有鸟在叫,还是那种声音短促尖亮的报早鸟。谷盈在柳红的床边坐下,床沿很硬,硌着她的腿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在菜地培土时留下的一点黑泥。
      江凝意把钱都还了,甚至还准备了两人之后需要的全部的钱。所以,她不需要再在这里干活,来赚两人的花销了。
      谷盈腾地站起来,在柳红的房间里走了两圈,又坐回去。不对,不对。
      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,自己是图他气里的凤眼蓝能救师父。如果还要他花钱,那是不对的。她救他,本来就不是出于什么善心。她想他活着,是因为他活着,花就在。他死了,花就没了。
      她只是把他当成了那株凤眼蓝的花盆,或者说,养凤眼蓝的湖水。守他、喂他、照顾他,都是为了让花开。
      他是我养的花,谷盈想,花不用给花匠付钱。拿他的花,还让他花钱,她不能做这样猪狗不如的事。
      窗外,老张被柳红拉到院子里,往手里塞了把扫帚。柳红在旁边指指点点,老张仰着头呵欠连天,手里的扫帚这一下、那一下地划拉过水泥地,发出断断续续的敷衍声响。
      谷盈快步走出柳红的房间,从老张手里拿过扫帚,一下下、有力地扫起地。老张乐得轻松,摊着手对柳红耸耸肩。柳红看得莫名其妙,拦住她:
      “不是说不用你干活了嘛?”
      谷盈看着她,坚定地说:“不能花他的钱。”
      柳红:“啊?”
      谷盈:“他是我养的花。”
     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,像一瓢温水慢慢浇透了整个院子。
      柳红怔在原地,看谷盈扫过的地方在天光里一片片明朗起来,她几步追上已经扫远了的谷盈,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脑袋:“对,他是你养的花,浇的都是你脑子里的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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