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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终于醒了 ...

  •   意识像块浸透了的团絮,沉沉坠向水底,又被什么拖拽着不肯浸没——还没结束。计划没按预期时间进行,被迫提前了。还没确认结果。
      挣扎中,腕上一点冰晶似的凉意拉着他上浮。模糊的声色涌进来,一个带着口音的粗嗓门:“……我就说这雨下得要出事。”
      他拼力睁开眼。眼前只有模糊的色斑,像在看一个被人扔掉、镜头磨坏的万花筒。那道粗粝嗓门冲开色块,直直撞入耳际:“醒了!人醒了!”
      是中文。
      回国了。
      挣扎的那团意识终于吸饱了水,重石似的一沉到底,融进彻底的黑暗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。最先回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从头顶到脚趾,每一块肌肉、每一根骨头都不听使唤。身体像被浇灌了水泥,卡进一个严丝合缝的石膏模具里,动弹不得。
      他想动一动手指。集中全部注意力在食指上,想象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过。什么都没有发生。那只手指像是不属于他,纹丝不动。
      他又尝试睁眼。眼皮像被缝住了,四面八方唯有黑暗。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闭着眼睛,还是睁着。
      原来木乃伊是这种感觉。他模模糊糊地想。想再试试睁眼,意识的团絮却被猛地按入水底。
      像酒后断片。又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才再次上浮。这一次他不再强行睁眼或是动手指,而是抓紧时间伸展感知的边界。
      先是听觉。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,走廊里拖鞋踩过地砖的啪嗒声,偶尔有人进来、又轻轻离开的关门声。
      然后是触觉。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,边缘模糊,随着时间缓慢变化、移动。
      慢慢地,他摸索出能够维持最久感知的方式:不能贪。要在身体发出警告之前停下来,那种轻微的眩晕和沉坠感就是信号。一感觉到信号,他立刻让意识随意游荡,休息片刻,再重新伸展。
      就这样,阳光从手背消失后很久,院子里安静到只剩风动叶响,他听见了一个女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刻意压低过,发音有些生涩,正跟着录音念——
      “辣椒。辣椒。辣椒。萝卜。萝卜。萝卜。鸡蛋。鸡蛋。鸡蛋……”
      他很久没有听到中文了。不是M国中餐馆里那种夹杂着粤语和英语的嘈杂,也不是华人超市里循环播放的特价广告。
      “房间。房间。房间。钥匙。钥匙。钥匙。网络。网络。网络……”
      “一。一。一。二。二。二。三。三。三……”
      这些最简单的、发音有些笨拙的词汇,像一张绒羽做的网,轻轻托起了他。他集中所有意识去感受这个声音。那些母语的音节,像微雨唤起的涟漪点在记忆里,校正着某个偏离已久的坐标。
      “你好。你好。你好。几位?几位?几位?再见。再见。再见。谢谢。谢谢。谢谢……”
      她练习了很久,声音有些哑了才停下。他手背上甚至已经感到了夜凉的清露。忽然她走到他身边,有温热搭上他手腕,接着温热离开。很快,传来窗户关闭的声音。之后她又练了很久,声音更轻,直到无声。
      他便也在母语的音韵回忆里睡去了。
      又不知过了多久,眼皮尚未感受到光亮,屋里已响起窸窸窣窣的起床穿衣声。几息后,温热贴上他的额头,接着是手腕。她整理了他的床铺,轻轻关门走了。院子里,鸡愉快地咕咕叫起来,接着是扫地的声音、洒水声、拍打床单的声音。然后,那些动静便远了。
      他再次尝试睁眼,没成功。于是抓紧一次又一次断片中的空隙,去听、去感受。
      前院的声响渐渐熄灭,她回到了房间,轻手轻脚地整理了一番,又开始学习普通话。这一次,是长一点的句子——
      “我来帮忙。我可以的。干炒牛河,加肉吗?常温、还是冰的?住宿在后面。一共五十七元……”
      她的发音在进步。“住宿在后面”的“在”字,之前念得像是“才”,现在已经接近标准发音了。
      他推断:距自己摔下山至少过去了三天。自己正和一位年轻女性身处一个能提供餐宿的地方,不是医院。她在学说普通话。她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,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帮他翻身、喂水。她白天在前院帮忙,晚上跟自己宿在同一间双人房里。睡前,还会用温水帮他擦身。
      她是谁?护工吗?
      又一次太阳升起。江凝意通过周遭的声音和皮肤上的温度,大概判断出这是上午九、十点。一个从未听过的女声进了房间,量了他的体温,抽了血,还按压特定的位置做了检查。身上有明显的药气和消毒水味,应该是医生。
      那个叫谷盈的、和自己共宿一室的女生叫她小何。
      小何医生做完检查,忽然说:“我师父说他身体亏空严重,所以醒不过来。哎,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懂些了?听不懂,我用手机打给你看,红姐说你只看得懂繁体字是吧?”
      没听见谷盈回话,只有小何在絮叨:“他即便醒了,未来半年也要好好调养,不然会落下病根。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、心情也要好。”
      半年?即便自己之前有预案,2号现在也一定疯了。不能等半年,必须快点恢复行动能力。心里一急,那种熟悉的断片式眩晕又来了。江凝意立即停下思绪,把注意力转去听窗外的鸟鸣,听窗帘在风里振动的声音。终于,那片想要捕捉他的昏黑掠过,他再次听到小何的声音:
      “你男朋友之前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,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?”
      江凝意:……男朋友?
      又到了那个叫谷盈的女生学说普通话的时间。这晚她在练习:“我不太听得懂,您方便写下来吗?麻烦您啦。您稍等,我去叫老板。好的,马上来。不好意思……”
      忽然她停了片刻,声音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,却听播放器里念了一首唐诗——
      “洛阳城里见秋风,欲作家书意万重。复恐匆匆说不尽,行人临发又开封。”
      她跟着念。
      这样念了大概三遍,她起身,声音远了。片刻后,应该是窗口的位置,响起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方言。声调比普通话复杂,升落顿挫,像溪水趟过石滩,在月光下淙淙流淌。她用这种语言慢慢地、轻轻地念着那首数百年前的诗歌。
      今天,他的眼皮开始能感觉到光线。屋里没人的时候,他尝试了睁眼。眼皮能微微抬起,但光线让他觉得不适,而且没有颜色,只有明和暗。试过几次后,他终于能看见了。手指也能动一点点。
      这时他费力地睁开眼、转动眼眸,视野角落里出现那个站在月色里的女生。
      她侧身倚着窗台,抬头看着帘间的月亮。月光为她镀了层模糊的银光,让他想起之前看过的故事:思乡的人站在月亮上,隔着几十万公里,望向地球上自己顾念的那盏灯火。
      忽然,她转头向这边望来,像一只警觉的捕食者。
      江凝意在前一瞬闭上眼睛,动作快到甚至晕眩了一瞬。昏黑过去,他感觉到她正俯身在自己身旁,两根略凉的手指贴在他手腕上。指腹并不滑腻,甚至有些粗糙。
      他放慢心跳,像之前无数次做过那样。片刻后,那两根手指离开了他的手腕。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才走向房间里的另一张床。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,然后一切安静下来。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。
      江凝意不再压抑心跳。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好几下,似乎有股迟来的血流冲上头顶,又带来一阵眩晕。现在的身体太差了,他想。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,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,凉凉的,痒痒的,但他没能伸手去擦——他再次失去了意识。
      对面的呼吸平稳后,谷盈睁开眼。之前她刻意放慢了呼吸,放松了身体。
      他到底醒了没有?
      察觉到视线转头的时候,江凝意像平常一样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他身侧的黑豹正半卧着注视她。难道刚才感觉到的视线属于那只黑豹?
      谷盈慢慢转头,望向旁边那张床。男人身旁的黑豹打了个呵欠,露出满嘴的尖牙和卷曲的舌头。打完呵欠之后,它完全趴伏下去,把头搁在前爪上,闭上了眼睛。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里,江凝意把时间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片段——醒来,听,感受,看,分析,记录,活动四肢,在体力耗尽前入睡。他总结出一些规律。
      上午通常是老板娘柳红打扫卫生的时间。她总是一边拖地一边哼歌,偶尔停下来对着手机说几句话,大概是回复客人的订房信息。
      小何医生每隔一天来一次,测体温、量血压、检查伤口、更换药品。她检查的时候那个叫谷盈的女生也会在,小何说起他,总是说“你男朋友”如何如何。
      再就是那个被唤做谷盈的同屋女生,他的“女朋友”。
      这天是雨天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,窗外传来隆隆的闷雷声。气压变化让他的伤口隐隐作痛。柳红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,对电话那头说:“没事,今天我来。你带着小谷子慢慢来,安全第一。”
      雨噼里啪啦地落下来。
      大概过了一小时,前院安静下去。柳红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往这边走来,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下一个盆,有水搅动的声音。
      “睡美男,你准备什么时候醒啊?”
     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猫尾上扬似的愉悦。然后,她掀开了他的衣服,拧了一条湿毛巾,开始擦拭他的胸口和腹部。
      “啧啧。”柳红自言自语,“谷盈那丫头怎么做到心如沉水、面似尼姑的。这么美好的□□!”
      擦完前面,把他翻过来,继续擦后背。该擦的地方都擦完了,她把他翻回来,手里的毛巾停在他腰间。柳红的手没有离开,而是继续往下滑,手指勾住了他裤腰的边缘。
      “我倒要看看……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一种顽劣的好奇。
      柳红的手被一把抓住了。
      江凝意睁开眼看着她。柳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嘴角歪歪地抿着,被他抓住手腕之后,第一反应与其说是心虚,不如说是遗憾。
      “哟!醒啦!”
      她一点都不觉得害臊,甚至连脸都没有红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腕,又看了看江凝意:“醒得真是时候。”
      江凝意松开她的手腕。他的手还是没什么力气,刚才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大半。他吸了一口气,正想开口说什么,柳红已经把目光移开了。
      她望着窗外,声音比刚才拔高了半个音阶:“谷盈!快来,有惊喜!”
      门外传来快跑的脚步声。柳红本以为谷盈会扑进来、抱紧江凝意喜极而泣,却见她停在门口,望着正试图慢慢坐起来的江凝意,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小包上。柳红知道那里有什么——她剔骨切肉的那把薄刀。
      柳红皱眉,转头看江凝意。男人撑起身子望着谷盈,浅色的眼眸像微风吹皱的春水。
      他终于在白天看见了那个叫谷盈的女生。皮肤有些黑,头发盘了个髻,用木钗随便插着,整个人像逃到林间的一段星夜。
      她没有立即过来,而是下意识摸着腰间的小包。江凝意微微一笑——所以,那里有什么?枪?应该不是,这是严格控枪的国家。除非她是警察,或者……
      之前听小何医生说自己是她男朋友,并且这些日子她确实在悉心照料自己,甚至会毫不避讳地为自己擦身喂水,江凝意曾经怀疑过:难道自己在爆炸里伤了头?还是说,尤瓦尔下的药不仅会让人昏迷,还会损害脑神经,让他忘了什么?比如,他有个爱人?
      此时,看着慢慢走过来,手指搭上他手腕的谷盈,江凝意在心里确定:不,我没见过她。我不认识她。
      而且,他这个所谓的“女朋友”,在昏迷已久的男朋友终于醒来时,第一眼并没有看他,而是扫了眼他头顶上方的某个位置。很有意思,不是吗?
      柳红看见江凝意眼里那池琥珀色的春水沉了一瞬,又开始轻轻晃动,看上去像长冬过后、阳光下的融水。他缓声唤身边为他号脉的女孩儿:“谷盈?”
      谷盈按住他手腕的手指一顿,抬头看向他的眼睛,没应声。心里却对自己说:他果然之前就醒了。
      柳红:“……”
      这对小情侣有意思。总不至于,真像老张说的,不是情侣,是兄妹?
      还是要争夺家产的那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 1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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