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夜赴危局 顾言轩行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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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秋的长夜，寒意浸骨。
相府的院落早已熄去大半灯火，唯有林芷婉的寝居还留着一盏孤灯。烛火摇曳，将窗棂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。
她坐在妆台前，指尖捏着一枚玉簪，心绪却全然不在梳妆之上。
方才书房之中父亲所言，字字句句都盘旋在脑海。顾家旧案、顾言轩、赵侍郎的家宴，还有那一场赌上全族性命的盟约。
明明她只想安稳度日，可命运却硬生生把她推到了风暴的中心。
“小姐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红烟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过来，将瓷碗轻轻搁在案上，“老爷已经吩咐下去，府中所有人都要闭紧嘴巴，不许私下议论顾家一案。只是如今京城流言四起，纸终究包不住火。”
林芷婉抬手，拿起那碗莲子羹，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。
“赵侍郎的家宴，父亲打算去吗？”
“老爷还没有拿定主意。”红烟压低声音，“赵嵩此人，当年便是构陷顾家的急先锋。如今顾家旧案再起，他主动递来请柬，摆明了就是试探。去，便是踏入龙潭虎穴；不去，又落人口实，说咱们相府心中有鬼。”
林芷婉垂眸，舀起一勺莲子羹，羹汤温热，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。
“赵嵩如今身居户部侍郎，手握钱粮实权，背后又靠着几位朝中元老。若是硬碰硬，我们林家讨不到半分好处。”
她很清楚赵嵩的手段。当年顾家倒台，此人便是第一个跳出来上奏弹劾，罗列无数莫须有的罪名。如今旧案要重查，他必然是最为惶恐的那一个。
“父亲若是赴宴，必定处处是圈套。席间言语，稍有不慎，就会被他抓住把柄，当做日后构陷林家的证据。”
红烟神色凝重：“那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吗？”
“世上哪里有那么多两全之法。”林芷婉轻轻叹气，“朝堂博弈，本就是步步如履薄冰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，是管家老周的声音，压得极低，几乎要被夜风吞没。
“小姐，老爷请您去外书房，有要事商议。”
林芷婉心中一凛，立刻放下手中瓷碗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起身拢好衣襟，跟着老周穿过寂静的回廊。夜色浓重，庭院里的灯笼被风刮得来回摇晃，树影婆娑，仿佛暗处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外书房的门紧闭，屋内灯火昏暗。推开门，只见林嵩负手立在案前，案上摊开一张密信，信纸之上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匆匆写就。
“父亲。”
林嵩转过身，脸色比白日更加难看。
“刚刚收到心腹传回来的消息。顾言轩那边出事了。”
林芷婉心头猛地一沉：“出什么事？”
“赵嵩的人，已经查到了顾言轩藏身的宅院。”林嵩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昨夜有暗卫悄悄摸进宅院，所幸顾言轩警觉，提前察觉，拼死突围，但是身边折损了两名旧部。如今那处藏身地已经暴露，不能再留。”
“他现在人在哪里？”
“已经连夜转移，躲到了城郊一处废弃的旧庄院。”林嵩指尖重重敲在桌案，“赵嵩此番动作极快，显然是得到了朝中元老的授意，要赶在大理寺开始核查之前，除掉顾言轩。只要顾言轩死了，顾家旧案就再也没有翻案的可能。”
顾言轩一死，所有的人证物证便会随他一同湮灭。那些构陷顾家的权臣，便能高枕无忧。
林芷婉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他现在处境岌岌可危。若是再被赵嵩的人寻到，便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正是。”林嵩眉头紧锁，“眼下我们不能再拖。若是顾言轩殒命，我们林家便会彻底失去这枚筹码。到时候，赵嵩等人便会肆无忌惮，转头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。”
“那父亲打算如何？”
“我要和顾言轩见一面。”
林芷婉骤然抬眼，满眼惊愕：“父亲要亲自前去？城郊旧庄院守卫必定遍布赵嵩的眼线，太过凶险。”
“我不能不去。”林嵩语气坚定，“如今局势瞬息万变。我们必须当面和他敲定盟约的细则。哪些可以做，哪些绝对不能碰，彼此的底线是什么。若是只靠心腹传话，消息极易泄露，也无法把话说透。”
“可是父亲，您是当朝丞相，一旦行踪暴露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林嵩淡淡一笑，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：“我会乔装打扮，带少数心腹，夜里悄悄出城。不会惊动府中其他人，也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那女儿呢？”林芷婉问道。
“你留在府中。”林嵩看向女儿，目光郑重，“府中不能无人主持。我离府之后，若是朝堂有异动，或是赵嵩那边有什么动作，你要立刻稳住府内，并且想办法传递消息给我。”
“还有赵侍郎的家宴。”林嵩顿了顿，“我决定，赴宴。”
林芷婉一怔：“父亲，这太冒险了。”
“我若是不去，赵嵩便会认定，我们林家暗中勾结顾言轩，心中有鬼。”林嵩缓缓道，“我前去赴宴，反而是一种掩护。我亲自出席，能够稳住他的疑心，为我夜出城郊争取时间。只是宴会上，我必须谨言慎行，绝不能给他留下半分把柄。”
林芷婉沉默片刻，心底万般担忧，却也明白父亲的考量。
这是一场赌局。一边是深入虎穴赴宴，一边是冒险夜赴城郊与顾言轩会面。两件事同时进行，稍有一环出错，便是满盘皆输。
“父亲，万事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嵩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芷婉，你要记住。我们和顾言轩结盟，是为了自保，为了匡扶公道。但万万不可把林家的全部身家，押在他的复仇之上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夜色更深。
子时前后，相府后门，一辆普通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驶出。马车没有打任何相府的标识，车帘严密遮挡，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。
林嵩换上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衣，褪去了丞相的官袍，混在夜色之中，向着城郊而去。
马车碾过冰冷的石板路，一路向着城外驶去。
京城城内，灯火渐熄。
而与此同时，赵侍郎府邸，却是灯火通明，夜夜笙歌。
赵嵩坐在书房，指尖摩挲着一枚白玉扳指，听着手下密探回禀消息。
“大人，相府那边，没有异常动静。只是方才收到消息，顾言轩的藏身宅院已经被我们的人摸到，可惜没能将人拿下，让他逃脱了。”
赵嵩眯起双眼，眼底闪过一丝阴鸷。
“跑了？”
“是。顾言轩警觉过人，身边旧部也皆是死士。我们折损了三名暗卫，依旧没能留住他。属下已经派人四处搜捕，封锁了京城各个城门，务必要将此人抓回来。”
赵嵩冷哼一声：“顾言轩一日不死，我们便一日寝食难安。顾家旧案一旦重审，当年的事情，迟早会被扒出来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漆黑的夜色。
“丞相林嵩那边，态度十分微妙。今日朝会之上，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重查旧案，可也没有站出来反对。此人老奸巨猾，心思难测。”
“大人，明日家宴，林嵩已经应允赴宴。”
“好。”赵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明日家宴，便是试探他的最好时机。我要看看，这位林丞相，到底是不是暗地里和顾言轩勾结在了一起。”
“若是他心怀异心，那我们便可以抓住机会，罗织罪名。就算不能直接扳倒林家，也能狠狠削弱相府的势力。”
书房之内，阴云密布。
城郊，废弃的旧庄院。
这里早已荒废多年，院墙斑驳破损，庭院里长满了荒草。院中的屋舍残破，四处漏风。
顾言轩坐在一间破旧的堂屋之中。
屋内没有多余的灯火，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，昏黄微弱。
他身上玄色衣袍沾染尘土，肩头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，是昨夜突围之时被暗卫兵刃所伤。伤口简单包扎过，依旧隐隐渗出血迹。
他面前站着几名残存的旧部，个个面色凝重。
“公子，我们已经暴露。赵嵩的人正在全城搜捕，此地也不宜久留。”一名旧部沉声说道，“我们不如连夜离开京城，暂且避其锋芒，再做打算。”
顾言轩摇了摇头。
他抬眼，眼底是沉沉的恨意，指尖紧紧攥住腰间的短刀。
“离开京城？”
“三年隐忍，颠沛流离，我好不容易回到京城，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。我怎么能就此逃走。”
“顾家数百条人命，还沉在地下。我若是退走，便是辜负了所有死去的亲人。”
旧部面露难色：“可如今我们势单力薄，赵嵩势力庞大，单凭我们，根本无力抗衡。”
“所以，我需要林家。”顾言轩缓缓开口。
“丞相林嵩，是眼下唯一能够和赵嵩抗衡的力量。只有和林家结盟，我们才有机会推动旧案重审。”
“可是公子，林家终究是朝堂重臣。他们的首要目的，是保全林家，而非为顾家复仇。我们和他们，终究不是一路人。”
顾言轩沉默。
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林嵩可以帮他，却不会为了顾家，赌上整个相府的安危。这份盟约，本就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之上。
可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暗号。
旧部立刻握紧兵器，警惕望向门外。
片刻之后，一个身着布衣的身影，在两名心腹的护送之下，走进了破败的庄院。
是林嵩。
夜色寒凉，他身上布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顾言轩缓缓站起身，油灯的微光落在他轮廓冷硬的脸上。
两人隔着残破的木桌遥遥相对。
屋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一个是当朝丞相，手握朝堂权柄。一个是背负满门血仇的亡命遗孤。
两个本不该相见的人，在这荒僻破败的郊野庄院，完成第一次会面。
“顾公子。”林嵩率先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顾言轩拱手，礼数周全，可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林丞相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林嵩径直走到桌前，目光扫过顾言轩肩头的伤口，神色淡淡：“昨夜遭遇伏击，伤亡惨重。赵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，你现在处境，危如累卵。”
“多谢丞相关心。”顾言轩语气淡漠，“只是我顾家的冤屈，一日不雪，我便不会退缩。”
“我今日前来，便是为了盟约一事。”林嵩不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，“我可以助你，推动大理寺重审顾家旧案，帮你搜集证据，在朝堂之上为你发声。但我有条件。”
顾言轩抬眸：“丞相请讲。”
“第一，所有行动，必须以保全林家安危为底线。”林嵩一字一顿，语气无比严肃，“我可以帮你翻案复仇，但绝不允许你拿林家当做复仇的棋子。若是你的计划会危及相府满门，这份盟约，即刻作废。”
顾言轩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条件。
“第二，你手中所有的证据，必须对我全盘敞开。”林嵩继续说道，“我需要知晓全部内情，才能判断，哪些可以用，哪些不能碰。不可隐瞒，不可欺瞒。”
“第三，朝堂之上，所有的谋划，必须和我商议之后方可行动。不可擅自行事，贸然激化矛盾，引来杀身之祸。”
三条条件，条条都是在划定边界。
林嵩要的，是合作，不是以身赴死。
顾言轩沉默良久，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背负血海深仇，心中只想着报仇雪恨。可现实摆在眼前，没有林家的助力，他连活下去都十分艰难，更不要说翻案。
“这三条，我可以答应。”顾言轩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但我也有我的底线。顾家的冤案，必须昭雪。当年构陷顾家的人，必须付出代价。若是盟约中途，丞相为了保全林家，选择牺牲顾家的真相，那这份盟约，同样不复存在。”
两人目光相撞。
彼此都清楚，这份同盟，从一开始就布满裂痕。
利益一致的时候，便并肩而行。一旦利益冲突，便会刀剑相向。
林嵩微微颔首：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“我会暗中安排人手，掩护你的行踪。也会想办法，把你手中的证据，递到大理寺。但你要记住，万事不可急躁。赵嵩老奸巨猾，朝中还有一众元老撑腰，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顾言轩淡淡应下。
“我明白。”
夜色沉沉，荒庄之内，一场各怀心事的盟约，就此达成。
林嵩没有久留。
此地太过危险，多停留一刻，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短暂商议完毕，林嵩便起身告辞，在心腹护送之下，匆匆登上马车，连夜赶回京城。
马车在黑夜之中疾驰，向着城内而去。
庄院之内，只剩下顾言轩和残存的旧部。
油灯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名旧部上前：“公子，盟约已成。可林丞相终究是外人，我们不能全然信任。”
顾言轩望着窗外沉沉黑夜，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自然不会全然信任。”
“只是眼下，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”
“林家是跳板，也是风险。往后的路，步步都是险境。”
他的复仇之路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而京城之内，一场更大的风波，已经蓄势待发。
明日，便是赵侍郎的家宴。
一场鸿门宴，正在静静等候林嵩的到来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夜赴危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