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京华风起 尘封三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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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秋的大胤京城，朔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，盘旋过巍峨的宫墙，又落向城南鳞次栉比的世家府邸。
相府的朱漆大门巍然矗立，飞檐翘角在沉沉暮色里勾勒出冷硬的轮廓。府内回廊曲折，灯火次第燃起，一盏盏羊角宫灯映着雕梁画栋，明明是富贵鼎盛的景象，却处处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。
林芷婉坐在暖阁的窗边，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书页。
她是当朝丞相林嵩的嫡长女，可这具躯壳之下，装着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。
穿越到这个架空王朝已经整整五年。初来乍到之时，她惶惶不安，见识过古代世家的步步惊心，也见过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残酷。五年光阴，她收敛了所有现代的棱角，学着做一名合乎规矩的相府嫡女。
不插手朝堂纷争，不掺和世家恩怨，谨言慎行，安分守己。
她最大的心愿，不过是守着相府一方安稳，平安过完这一生。乱世权谋，血海深仇，那些离她太远的故事，她只想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。
可世间事，往往事与愿违。
“小姐。”
贴身侍女红烟轻步走入暖阁，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秋风寒气。她将一卷誊抄好的邸报放在紫檀书案上，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忧虑。
“外头大街小巷都在议论，尘封三年的顾家旧案，又被人重新翻出来了。”
林芷婉抬眼，目光落在那纸邸报之上，修长的指尖缓缓点在纸面。
顾家。
这两个字，在大胤京城，是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。
三年之前，顾家权倾朝野，家主顾老将军手握重兵，一门上下皆是栋梁，子弟遍布朝堂，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。可一夜之间，祸从天降。一纸密奏递入皇宫，指控顾家通敌叛国，私通北狄。
圣旨连夜下达，顾家满门抄家。
一夜血光，上至年迈的家主，下至府中仆役，数百口人，几乎尽数殒命。昔日煊赫的世家，顷刻间灰飞烟灭。案子定得板上钉钉，朝野上下无人敢置喙，谁若是敢替顾家说上半句公道话，便会被视作同党，招来横祸。
唯有顾家嫡子顾言轩，在那场灭门浩劫之中离奇失踪，生死不明。三年来，朝廷一直在悬赏缉拿，可那人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，杳无音讯。
“旧事重提？”林芷婉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疑惑，“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提起这桩早已盖棺定论的案子。”
“是几位御史台的言官。”红烟压低了声音，左右扫视一圈，确认四下没有旁人，才继续说道，“据说有人暗中递上了几份当年的零碎物证，交到了御前。几位御史联名上奏，恳请陛下重审顾家旧案，核查当年案情是否存有冤屈。”
“可反对的声音也铺天盖地。”红烟语气凝重
“不少朝中老臣纷纷上书，说当年案子乃是陛下钦定，证据确凿，若是轻易推翻，便是动摇国法威严。如今朝堂之上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，陛下态度摇摆不定，没有给出明确的旨意。”
林芷婉垂眸，目光落在邸报上那几行文字，心底一片清明。
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冤案重查。
顾家覆灭，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通敌叛国。当年顾家势力太过强盛，功高震主，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互相倾轧，无数人的利益纠葛缠绕其中。顾家倒台，是皇权制衡，也是一众权臣互相博弈的结果。
当年构陷顾家的人，如今大多依旧身居高位，手握实权。如今有人敢旧事重提，绝不会仅仅是为了伸张公道。这背后，必定藏着汹涌的暗流，是各方势力在借这桩旧案，互相角力。
“父亲今日入宫，至今还没有回府？”林芷婉问道。
“是。”红烟点点头，神色满是担忧，“老爷一大早就进宫参加朝会，到现在暮色已深，依旧未曾归来。府里上下人心惶惶。老爷早前就特意吩咐过，叮嘱小姐尽量不要过问朝堂诸事，顾家这桩案子凶险万分，万万不可沾染上半分。”
林芷婉缓缓颔首。
道理她全都明白。
林家身居相位，是朝堂的中心。如今这桩旧案掀起风浪，只要稍有不慎，就会被卷入漩涡。若是贸然站队，站错了立场，等待林家的，便是满门倾覆的结局。置身事外，明哲保身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可心底那一缕不安，却挥之不去。
她很清楚，这世上很多事，不是你想要躲开，就能躲开的。
就在这时，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管家老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几分焦灼。
“小姐，老爷已经回府了，吩咐，请您即刻前往书房。”
林芷婉心头猛地一沉。
父亲这个时辰急着召见她，定然是发生了大事。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襦裙，拢了拢袖口。
“知道了，我这就过去。”
走出暖阁，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整座相府。长廊两侧的宫灯随风轻轻摇晃，光影在地面上明明灭灭。秋风穿过回廊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响动。一路行去，府中的仆婢皆是步履匆匆，神色紧绷，往日里相府的闲适安逸，荡然无存。
一路走到主书房门外，房门虚掩，里面隐约传来一声压抑沉重的叹息。
林芷婉抬手，轻轻推开房门。
书房之内灯火通明。丞相林嵩一身朝服还未换下，官袍上还带着朝堂的风尘。他背对着房门，立在窗前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宽阔的脊背微微佝偻，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父亲。”林芷婉轻声唤道。
林嵩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面容刚毅，素来沉稳持重，可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，神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
“芷婉，顾家旧案的风声，你已经听说了吧。”
“女儿方才听红烟说起。”林芷婉走上前，垂手站在案前。
林嵩走到书案边，伸手将一叠封缄严密的密信推到她的面前。纸张边缘都带着被反复翻阅的褶皱。
“今日早朝，陛下终究松了口。准许大理寺，重新核查顾家旧案。”
林芷婉抬眼：“这难道不是好事？若是顾家当真蒙冤，得以沉冤昭雪，也算还世间一个公道。”
林嵩摇了摇头，一声长叹。
“好事？这哪里是什么好事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深深的忧虑：“当年构陷顾家的那批人，如今依旧盘踞朝堂，手握重权。他们怎么会甘心看着旧案被翻查？一旦大理寺开始核验证据，就会牵扯出当年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。他们必然会拼尽全力，阻挠重审，不惜一切代价，把这桩案子再次压下去。”
“那，我们林家，会被牵连吗？”林芷婉直言发问。
林嵩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，眼神锐利而沉重。
“不是会不会，是已经被卷进来了。”
“当年顾家出事之时，我便对案情存疑。只是彼时大势已定，我无力回天，只能缄默不言。可朝中那些老臣，心中都清楚我对顾家一案的态度。如今陛下准许重查旧案，他们第一时间，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林家。”
林芷婉眉头紧锁：“父亲，那我们可否选择置身事外？不参与，不站队，不发表任何意见，冷眼旁观这场风波。”
“很难。”林嵩缓缓摇头，指尖重重敲击在书案之上，“芷婉，你要明白，朝堂之上，没有真正的置身事外。”
“顾家旧案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。只要有人要掀开这层遮羞布，就必然会牵扯到无数人。我们若是一味退让，一味沉默，在那些人的眼中，便会视作软弱可欺。今日他们可以拿顾家开刀，他日，便可以罗织莫须有的罪名，倾覆相府。”
书房之中一时陷入死寂。
窗外的秋风呼啸，拍打在木窗之上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林芷婉静静站在原地，心底一片寒凉。
她曾经以为，只要自己安分守己，不去触碰朝堂纷争，就能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。可如今才懂得，身在相府，身在这权力的中心，很多事情，由不得自己选择。
命运已经不由分说，将她推到了这场权谋博弈的漩涡中央。
“那我们，应当如何应对？”林芷婉抬眸，看向自己的父亲。
林嵩沉默良久，长久地凝视着案上那叠密信，许久之后，才缓缓吐出一句话。
“顾家遗孤，顾言轩，已经回到京城了。”
林芷婉身子猛地一震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顾言轩？他居然还活着。”
三年灭门之祸，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殒命。这么多年，朝廷四处搜捕，杳无音讯，谁都没有想到，他竟然悄无声息回到了京城。
“是。”林嵩的语气格外凝重，“他没有死。这些年隐姓埋名，四处辗转，暗中收集当年顾家被构陷的证据。如今他现身京城，手里握着一部分至关重要的物证。可他现在处境凶险，当年陷害顾家的旧势力，一直在四处追杀他。”
林芷婉的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顾言轩。
这个名字，她听过无数次。顾家满门惨死，他是唯一幸存的嫡子。背负着数百条亲人的血海深仇，在暗处苟活三年。
她从未见过此人，可光是想象，便能窥见那副皮囊之下，埋藏的滔天恨意。
“父亲的意思，是要与顾言轩结盟？”
“是。”林嵩毫不避讳，直言不讳，“这是一步险棋，是赌上整个相府荣辱安危的豪赌。”
“顾言轩需要我们林家的势力，需要朝堂之上的话语权，帮他推动旧案重审，为顾家翻案复仇。而我们林家，也需要他手中掌握的证据。若是能够扳倒当年构陷顾家的一众权臣，便能除去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刃，保全相府。”
“可若是失败呢？”林芷婉追问。
“若是败了。”林嵩声音沉了下去，“顾家与林家，两家一同万劫不复。”
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林芷婉垂落眼帘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。
结盟，听起来是双赢的局面。可她心里无比清楚，同盟，不等于同心同德。
顾言轩毕生所求，是顾家沉冤昭雪，是手刃仇敌，报满门血海深仇。
而她，林芷婉，她所求的，是守护林家满门的安危。
他们二人的目标，从根源上，就并非完全一致。
倘若未来有一日，复仇的道路，需要牺牲林家的利益，顾言轩会如何抉择？
这个问题，她不敢深想。
“父亲，这份盟约，风险实在太大。”林芷婉低声说道，“顾言轩身负血海深仇，心中只有复仇。他会不会，为了翻案，不惜把我们林家推到风口浪尖，拿相府做他复仇的筹码？”
林嵩望着女儿，神色沉沉：“我也有这般顾虑。可如今，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退路。”
“旧势力步步紧逼，我们退无可退。与其坐以待毙，不如主动入局。只是芷婉，你必须记牢，往后行事，万事谨慎。京城现在处处都是陷阱，人心叵测，千万不可轻信任何人。”
“女儿记住了。”林芷婉颔首。
就在父女二人于书房之中商议时局的时候。
相府之外，长街的阴影深处。
一道玄色衣袍的身影，静静伫立在巷角。
顾言轩负手立在沉沉夜色里，墨色衣袍被呼啸的秋风掀起一角。他抬眼，遥遥望向相府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楼阁。
月色落在他轮廓冷硬的侧脸，一双眼眸，盛满化不开的寒意与沉郁。
三年。
整整三年。
顾家满门的鲜血，时时刻刻在他的脑海之中翻涌。父兄、长辈、同族，数百条人命，惨死在那场构陷之中。他苟活于世，隐姓埋名，颠沛流离，所有的隐忍、煎熬，全部只为一件事——翻案，复仇。
他费尽心力，收集零碎证据，冒险潜入京城。
他很清楚，如今单凭他一己之力，根本撼动不了盘踞朝堂的旧势力。
丞相林家，是眼下他唯一能够借力的力量。
林嵩身居相位，手握朝堂话语权。只要能够和林家达成同盟，他才有机会，把当年的真相公之于众。
可他心底同样明镜高悬。
这份合作，从一开始，就充斥着猜忌与裂痕。
林家要保全自身，他要复仇雪冤。双方各有所求，各怀心思。今日可以并肩，明日便有可能反目。
他不会天真地以为，一场盟约，就能换来真心相待。
顾言轩站在阴影之中，目光沉沉望着相府的灯火。
京华风起，乱世棋局，已然落子。
而这盘棋，没有退路。
书房之内，林嵩又将一叠卷宗摊开在书案上。
“芷婉，你来看。这是我暗中搜集到的，当年顾家一案的部分旁证。”
林芷婉走上前去，俯身看向卷宗。纸页之上，记录着当年案件的种种疑点。当年顾家所谓通敌的书信，笔迹有伪造的痕迹；所谓人证，事后离奇暴毙，死无对证。诸多线索，处处都透着刻意捏造的痕迹。
“当年我便察觉到不对劲，可彼时陛下心意已决，我纵然有心，也无力回天。”林嵩长叹一声，“如今时隔三年，旧事重提，可当年的许多人，或死或隐，想要还原真相，难于登天。”
“父亲，顾言轩如今身在何处？他如今的处境，怕是十分凶险。”
“他藏身于京城一处隐秘宅院，身边只有寥寥几名旧部。”林嵩说道，“旧势力的暗卫四处搜捕，他不敢轻易露面。我们之间的往来，必须万分隐秘，不能留下半分痕迹。一旦消息泄露，不仅顾言轩会性命不保，我们林家也会大祸临头。”
“那我们要如何与他联络？”
“我已经安排心腹，暗中传递消息。但不能让他直接踏入相府。”林嵩思索片刻，“眼下朝堂局势瞬息万变，明日便是朝会，陛下或许会就顾家旧案，做出进一步的旨意。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。”
“若是陛下决意重查，我们便顺势而为，借顾言轩手中证据，清算奸佞。可若是陛下选择压下此案，那我们便要立刻收敛锋芒，保全自身，不可贸然出头。”
林芷婉静静听着，心中默默记下。
她很清楚，这一场博弈，步步皆为险地。稍有行差踏错，便是万丈深渊。
“父亲，女儿有一事想问。”林芷婉抬眼，目光认真，“倘若将来，顾言轩的复仇之路，会损害林家的利益，我们该如何自处？”
林嵩闻言，沉默许久。
“这便是这场盟约最大的隐患。”他缓缓开口，
“我可以与他联手，助他伸张冤屈。但我林家满门的安危，永远是第一位。若是局势走到那一步，我们便只能舍弃这份盟约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芷婉轻声应答。
她的心底，已经埋下了一道底线。
同情顾言轩的遭遇，认可顾家蒙受的冤屈，是一回事。可她绝不能为了成全别人的血海深仇，拿自己家族数百人的性命去赌。
“对了。”林嵩忽然想起什么，看向女儿，“再过几日，便是赵侍郎的家宴。赵嵩，户部侍郎，当年便是构陷顾家的核心人物之一。他派人送来请柬，请我赴宴。”
林芷婉眉头一蹙：“赵嵩？他主动邀父亲赴宴？”
“正是。”林嵩眼神凝重，“此人老奸巨猾，城府极深。他这一番邀约，绝非好意。多半是想要试探我的态度，看看我是否暗中支持重查顾家旧案。”
“父亲，那您应当推辞不去。”
“若是直接推辞，反倒显得心虚。”林嵩摇了摇头，“可若是前去赴宴，便是踏入他布下的圈套。赵嵩府中遍布眼线，一言一行，都会被记录下来，成为日后构陷我们的把柄。”
书房之内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朝堂的风暴，已经近在眼前。
而暗处的顾言轩，也在等待着一个时机。
夜色越来越深，相府的灯火，在沉沉黑夜里明明灭灭。
林芷婉走出书房，回到自己的院落。红烟紧随其后，看着自家小姐神色郁郁，不由得开口劝慰。
“小姐，您不必太过忧心。老爷足智多谋，定然可以化解这一场风波。”
林芷婉站在廊下，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，天边没有半分月色。
“红烟，你说，这世间的公道，真的可以凭借人力争回来吗？”
她轻声发问。
顾家满门蒙冤，无辜之人惨死。可想要翻案，却要拿无数人的性命去博弈。
红烟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世道险恶，公道从来都来之不易。”
林芷婉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她穿越而来，见识过太多的身不由己。在这封建王朝，权力碾压一切。所谓道义，所谓冤屈，很多时候，都要依附于权力才能够得以伸张。
“我们现在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林芷婉缓缓说道。
“明日起，京城会更加不太平。你也要多加小心，府里上下，都要谨言慎行。万万不可在外随意议论顾家旧案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红烟躬身应下。
夜深人静，整个相府渐渐归于沉寂。
可这平静的表象之下，暗流早已汹涌翻腾。
顾言轩潜伏于京城，手握复仇的利刃，静待时机。
赵嵩等一众旧势力，虎视眈眈，想要将顾家旧案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。
丞相林家，夹在两方势力中间，进退两难。
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棋局，已经正式拉开帷幕。
有人为冤屈而战，有人为家族苟存，有人为权力厮杀。
爱恨，猜忌，权衡，算计，尽数缠绕在这京华的风云之中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场博弈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何方。
只知道，从此往后，再无安宁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京华风起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