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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舅来了啊 舅你少喝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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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角微微一动,曲顺就醒了,他见王析蹑手蹑脚的,故意换了个姿势,好让他下床。
天黑着,鸡还没叫。
曲顺和衣起身,着意摸了下皮毛褥子,暖烘烘的。
“我来烧水。”曲顺拿过水瓢,“你咋就穿了两件单衣,把我那件毛褂子穿上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王析垂着手站在一边,“烤着灶火呢。”
曲顺的语气冷,不容反驳,手头上的活没停:“不冷也穿上。”
王析进房间,床上褥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,方块似的,昨晚丢的脏衣服也不见踪影。
衣架上搭着一件灰色的兔毛褂子,洗过多次,毛有些缠结,摸上去涩涩的,曲家的孩子每人都有这么一件小褂子,是当年曲老祖活着时穿的袍子改的,每到天冷的时候,曲母会特意摸曲顺的里衣,看王析是否有给他穿毛褂子。
王析恨死了这件毛褂子。
傻子“曲顺”口水多,沤在褂子上时间长了就会发臭,七八天就要洗一回,皮毛吸了水重得像石头,拧都拧不动,曲云氏还嫌洗毛褂子废水废澡豆子,还把地弄得湿哒哒,不让他在院子里洗,要他去二里地外的野鸭儿河搓。
下雪天滑,有次掉进河里,周围没人也没鬼,他呛了两口水,拼了死命才游上岸,抱着石头大哭了一场,回了曲家还要被埋怨做事毛躁。
王析用力扯着毛褂子两边,想把它丢到地上踩上两脚,再拿剪子剪烂。
可曲顺说的话还是要听,谁知道这脑子能好多久,万一下一秒又坏了呢,如果坏了......
王析进厨房的时候,曲顺问他穿了没,他拎起衣角,露出灰色的皮毛。
“洗漱去。”曲顺舀了瓢热水给他,“先泡泡手,脸用热毛巾敷一敷,会舒服一点。”
“你没做过朝食,我来吧。”王析接过热水。
“这有什么难的。”曲顺其实不熟练灶上的活,动作有点慢,“这么多年,看也看会了。”
王析皱眉:“娘说过,男人不进厨房。”
“咋。”曲顺挑眉,“不配啊。”
“不是,”王析赶忙解释,“是娘说,厨房是哥儿和女子操持的地方。”
“哪那么多规矩,你再不去洗漱,水就凉了,不白浪费柴火吗?”
馒头刚蒸上,鸡叫了第一声。
老人觉少,曲老太婆在厨房门口看着曲顺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:“四小子,你夫郎呢?”
“奶,起来了,你饿不,饿就先吃。”
“我问你话。”
“洗脸呢。”
“他洗脸,你做饭?”
“嗯,咋了。”
“这是你该做的吗?”
“咋不是。”
“你见谁家男人围着灶台转。”
“灶台暖和啊。”
“你是不是气我呢。”
“......不敢。”
“你叫你夫郎来弄。”
“我这都弄好了。”
“气人!...你后脑勺还疼不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了就下地去吧。”曲云氏也起来了,来厨房拿热水,“见天儿就爹和你二哥在地里,忙不过来。”
曲顺应道:“好。”
临出门前,曲母还拉着曲顺的手问:“顺子啊,你头真不疼还是假不疼了?”
曲顺摸摸后脑勺:“真不疼了。”
“那你疼的时候就歇一会。”
“好的,娘。”
“大哥。”曲顺喊曲风,“你等我回来给你剪肉芽。”
曲风正在擦桑叶上的水珠:“好,我等你。”
王析抱着一大把苎麻叶,跟曲母坐在院子里浆洗。
曲顺第一次看见自家的田,一垄一垄伺候得整整齐齐。
“咱家一共五亩地,一亩春麦,一亩冬麦,一亩黍和粟米,一亩菽豆,一亩桑树。”曲父指着田垄跟曲顺说,“这五亩都是肥田,春雨一浇,交完户调税,将将好够咱们吃一年。”
“没种菜吗,爹。”曲顺问,“光种粮食。”
曲父回道:“家里就我和你二哥,伺候不过来,想吃菜的时候就去公山挖,或者用粮食跟别家换点。等你熟悉农事了,要有闲钱咱们也整亩菜地。”曲父拍曲顺的肩膀,“多个壮劳力,什么都好说!”
曲顺翻了一上午地,坐在田垄上歇气,手掌红通通的,一蜷手指头就痛,他看着手心的大水泡,极其想念自己原来那双长满厚茧的双手,能爬树、能攀山、能端枪,小小犁耙不在话下。
“长水泡了?”曲调擦着脖子上的汗,“变茧子以后就好了。”
“是,做习惯了就好了。都快惊蛰了,也听不见几声雷,就前两天下了几滴雨,肥都不好沤。”
曲调长得像曲母,个头瘦小,平常话也少,跟原主的交流也很少,尤其是在原主痴傻了以后,几乎没瞧过这个弟弟。不过这也正常,曲顺想着,五亩地听着少,看着却大,一家人的吃食重担压在身上,回家还看见傻子弟弟被养得白白胖胖的,心里舒服才不正常。
“春种撒的差不多,下午还要把肥沤上。”曲父也坐着休息,“顺子学得挺快,若是有闲钱,倒真是可以考虑再置点地,过两天我去村正那问问。”
曲调摇头叹了口气:“良田都被地主收完了,就剩山脚下的荒地,不养个一年难出粮食,如今的肥又涨价了,昨儿个夜香郎还说一桶人中白得十个钱呢,尿都贵成这样。”
曲顺听曲调和曲父聊了许久。除了粮食产量,所有东西都在涨价,农民和工匠越发活不下去。
“还是要弄钱,那佃农呢。”曲顺问,“给地主家做工,挣不挣。”
“那是卖身给人哩。”曲父啐了一口,“一亩良田最多出两石麦子,地主签契全按照两石来算,管你良田瘦地,除了四成用来交税,地主要拿走三成,佃农只余三成,咋活。“
“税太重,”曲调也跟着啐,“不管肥田瘦田,不管地里种的啥,朝廷都按一亩能出两石粮食来收哩,咱家五亩地,出的麦子全给了官府,剩下的菽豆和粟米还要紧着八口人吃一年。”
曲父低着头:“荒年的时候吃不饱,锄地的手都是抖的。”
正聊着,王析挎着篮子来送午食,每人两个黄面馍,外加一碗炒荠菜。
荠菜没几根,切得碎碎的,煮出来的水还有些甜味,馒头撕碎了泡在里头,越吃越香。
曲父指着绿叶里还有些白白的碎沫,气不打一处来,质问王析:“你咋洗的菜!”
“不是脏东西。”王析说,“今天娘给二嫂煮了个鸡蛋,二嫂吃了黄儿,剩下的蛋白叫我切碎了放在菜汤里。”
曲顺蹲麻了,拉着王析站起身:“你有虚劳症,就不要总是蹲着,起来的时候容易头晕,尽量坐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嘴唇还恁白呢,中午吃了啥。”
“馒头。”
“糙馒头?喝了荠菜汤没。”
“嗯,是糙馒头,没喝汤。”
陶碗里的馒头汤还剩一半,曲顺给王析端着:“这碗你吃。”
王析下意识去看曲父和曲调,两人捧着碗吸溜吸溜的,一点儿眼神都没往这边放。
“我不吃。”王析照例拒绝,“这是娘叫你吃的。”
“这是你夫郎叫你吃的。”曲顺说,“别扭捏,快吃点,我待会还得跟爹去沤肥,今天估计回来得早。”
王析只好捧着碗,用汤汁沾了点唇,又咽了几块馒头。回去的路上,他都还在想着荠菜的清甜味。
午后出了点太阳,土里蒸出来的水气带着点温度,光脚踩着十分舒心。
沤完肥时间还早,曲父招呼俩儿子回家。
曲顺路过野草地的时候在里头翻找了很久,昨天还看见有几株蒲公英,今天就没了,不知上了谁家的餐桌。马齿苋还有挺多,一丛丛的,这种草味道酸,庄稼人不爱吃,越吃胃里酸水越多,不扛饿,一般都是混在麸糠里喂家禽牲畜。
白日里除了狗叫,就是织布机的嘎吱声,男人有下不完的苦力,女人哥儿有织不完的布匹,除了缴税的绢,还有家人日常穿的麻和葛。
曲母和曲风在院子里捻麻线,曲老太婆午觉落枕,躺在摇椅上哎哟呼痛,曲云氏在拌鸡饲料,王析在织布机前忙活,正屋里光线暗,王析的背佝得有些低。
“顺子呢?”曲母只看见丈夫和次子,问道,“没一起回来啊。”
曲父渴极了,鞋上的泥都来不及刮,赤着脚进去倒了一杯苦茶水喝了个痛快:“一起回来的,刚钻草地里去了,不知道在寻摸啥。”
“摘了点马齿苋。”曲顺从围墙外伸出个头,“趁白天给大哥伤口上的烂肉和肉芽剪了,马齿苋好止血。”
曲云氏立马说:“可别用厨房剪子!”
“知道。”曲顺蹭掉鞋上的泥,“我用采山货的小剪子。”
剪刀洗净,在火上来回烤了权当简单消毒。
裹脚的布条一揭开,还是有很重的腐味,曲云氏躲进蚕室里“嘭”地关上了门。
“再甭捂着了。”黑色和粉白色的碎肉落在垫着脚的枯叶上,曲顺说。
“我知道不能捂着哩,但是不好见人。”曲风是长子,性子强,不然早在截肢的时候就烂死在异乡的路边,他说,“家里人看着也害怕。”
“又不是因为做了坏事受伤,没啥可害怕的,反正我不怕,当了兵从了军,缺手缺脚缺骨头那都是常见。”
“小孩子见了也不好。”
兄弟俩背对着众人处理脚伤,忽听得墙外有人中气十足的吆喝了一声“二姐”。
曲母脸上笑开了花:“猛子啊,快进来。”
来人是曲母娘家的弟弟佟猛子,年方三十一,生得骨架大,早年跟着县里的镖师走镖,被劫匪打瞎了一只眼睛,拿着镖局赔的钱回山里做了猎户,因学了一身功夫,生活也算过得有滋味。
“我听说你们村的猎户说了顺子的事,当真是奇遇。”佟猛子手上拎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雉鸡,“碰巧打了只鸡,来看看你们。”
小辈们乖巧地喊舅舅,曲云氏看着雉鸡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曲母嗔怪:“好不容易打的,给阿进吃啊,那小子正在长身体哩。”
“你还怕他没得吃,爹娘就他一个孙子,啥好的都紧着他,那小胳膊都肥得一圈一圈的。”佟猛子把雉鸡丢进厨房,“本来是想着打两只兔子,刚一出门,这野鸡不知被什么吓了,哗啦一下飞我脚边,一点功夫没废,就是肉少了些,春天不比夏天的猎物肉肥。”
“猛子,晚上就在这吃啊。”曲老太婆喊,“老四家的,赶紧把鸡收拾了,再烫壶酒。”
王析应道:“好。”
佟猛子欣慰地拍了拍曲顺的胳膊:“祖宗保佑,这看起来是真好了,不流口水了,口齿清楚,眼睛里也有神。”
曲顺边笑边打量佟猛子的穿着,看着是糙了点,闻起来也有股树林里的土腥气,但身上穿的都是兽皮,比村里人穿葛穿麻要保暖得多。不比庄稼人又黑又黄,佟猛子面色红润,胳膊上的肌肉鼓得一块一块的,一看就是不缺肉食。
肉里有油脂和蛋白质,是人不可或缺的营养,这两天曲顺吃青菜吃得嘴里实在没滋没味,不知猎户每年赋税几何,单看佟猛子的状态就知道这不是个差营生。
曲家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一次雉鸡。
曲风把鸡毛泡在盆子里,打算洗净后浆一浆,能做几把扇子拿到乡里去卖。
鸡肉剁成细碎的小块,分成三份。
怕王析浪费了好肉,曲母亲自上阵料理。
一份用猪油爆炒,加了平常舍不得的葱姜蒜和花椒、茱萸调味,起锅时添了一点饴糖增鲜;一份做汤,过了油的肉盛到瓦罐里放在灶上慢慢地煨着,煨到一半撒上两颗花椒和一点陈皮碎。
还有一份,是个鸡腿,曲母抹了点盐,用叶子包着放着一边,曲云氏看了好几眼。
佟猛子在外面说话,看曲母这番动作,忙道:“二姐,你这包肉打算给谁去。”
曲母说:“你带回去给阿进吃,我抹了点盐,轻易不会坏。”
“你咋说不听,都做了吧,这么一大家子。”
“不年不节的,富贵人家才吃一整只哩。”
“随你吧,我是不会往家拿了,家里还有两只腌鸡,你自个儿留着,给媳妇给大娘补补。”
“行。”
外头的人闻见肉香,都支着脑袋看,还有些小子边张望边咽口水,叫曲老太婆驱走了。
有个小子不愿意走,头都快伸到人院里了,后头的爹娘骂骂咧咧来揪耳朵:“丢死人咧,回家就把你这口牙拔了去,恁馋!”
有酒有肉,今天曲家堪比过年。
雉鸡常年在山里跑,肉很紧,出不来多少肉,尽是骨头,汤却很香,曲父就着爆炒的鸡油都拌了饭吃。虽然个个看见肉眼睛都发红,好歹顾及舅舅在场,收敛了不少,曲调一个劲地给曲云氏夹菜舀汤,生怕媳妇吃不上。
王析只舀了一点汤,撕了点糙馒头泡着,就着一点鸡油炒的野菜吃了,屁股挨着板凳边,随时准备给人添饭拿碗。就连曲顺悄悄给他夹的两块小肉也没吃,他知道曲家三个女人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,看他有没有多吃肉,他晓得好歹,筷子一点没往肉上戳。那两块小肉,又重新放回了曲顺碗里。
佟猛子喝了一角酒,脚下打飘,曲顺赶紧说自己会把人送回去。
到了村口,佟猛子摆手叫人回家去。
“不用你送,我清醒得很,这点子酒喝不倒我。”
“那可不成,好舅舅,我答应了娘的。”
“回吧,我一个猎户,恶少年都不敢近身。”
“我还有些话想和您聊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曲家人在院里闲磕牙,回味晚上的肉香。
碗碟多,只王析一个人收拾,腰都快直不起来了,刚把碗筷沥完水,想坐下烤烤火,歇一歇,外头曲云氏又在喊着赶紧烧水,吃多了有些犯困,他重重呼出一口浊气,灶膛里灰吹了起来,往眼睛里扑。
正烧着热水,曲母又叫他扫院子。
好不容易放下扫帚,曲老太婆要烫脚,叫他赶紧端水进房,刚准备出房门,曲老太婆便冷了语气:“咋转腚走了,谁教的规矩,给我脚捏一捏,坐了一天,都有些肿了。”
王析只好又蹲下,起身的时候头都有些发晕。
锅里的水滚了,曲母听见声响,骂谁这么不珍惜柴火,王析端着洗脚水,默默地做了个口型:“我。”
曲云氏和王析是平辈,不好叫人端盆,自拿着盆过来,嘴里碎叨着王析不会持家,又捏了一把房梁上吊的鸡腿,一点肉没少。
曲母看见王析,柳眉倒竖:“水滚了都没管,你干甚去了!”
王析细声回:“奶奶要我给她捏脚。”
“你不会先把热水舀到罐里再去捏?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不会转脑筋呢。”
曲母见王析垂手站在门口:“站桩呢。”
“没有,爹娘要是没别的吩咐,我就先下去了。”
曲父把脚放到热水里,叹了一声:“哎,我脚也疼呢,草鞋子磨得慌。”
王析头都没抬:“爹也要捏脚?”
登时,曲父偏过头,老脸绯红。
等王析出去了,曲母的巴掌“啪”地一声结结实实拍在曲父背上:“是不是有病!脚上哪块肉疼,我给你砍下来!”
曲父的脸越发红,不敢说话。
一家人都歇下了,王析撑着下巴,坐在灶台边打瞌睡,灶膛里还有半根柴,够温一锅水,木头燃烧的气味闻着安心。
“脑袋都快掉到灶膛里去了。”
王析听见声音,猛地惊醒,见是曲顺。
“水烧好了,我给你打。”
“你自去洗你的,眼睛都累得睁不开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刚才我同舅舅说了,想跟着他去做猎户,比侍弄田地更来钱,打不着野味的时候还能多弄点山货。”
王析不关心他是要去做猎户还是屠户,累得都快撅过去了,回了句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