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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毛皮毯子 夫郎他低血 ...

  •   王析刚从正屋织布机上下来,曲老太婆便吆喝着造饭。

      “老四家的!”曲老太婆弯着腰在正屋里收拾蚕丝,“动作快点,眼瞅着天都要黑了,苦茶水都滚了还不盛出来,浪费柴火呢!”

      曲云氏站在门口吩咐:“青菜多放些猪油,今天又是整地又是撒种,爹他们肯定累坏了。对了,再剁点腊肉沫进去,这几天没见荤的,我肚皮都有点发紧呢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农户不缺青菜吃,刚从地里摘下来的小菜嫩的出水,指甲一掐都能听见脆响,王析把青菜用泉水洗了,在曲老太婆的注视下舀了一勺猪油,又割下一点熏的黑黢黢的腊肉,细细剁成肉糜。

      王析习惯了曲老太婆的“监视”,这是生怕他吃了一点肉星子去。

      曲父和曲调回来了,弯着腰在门口刮鞋底上的泥。

      饭好了,香气勾人鼻子。

      曲母接过农具,说:“老大和老四还没回来呢,等等他们。”

      曲父问:“上哪去了?”

      曲母说:“去公山挖野菜了,想是快回来了。”

      “这天都快黑了。”曲父抬头看了一眼,“老大从没这么晚回来过,不会出什么事吧。”又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喊道,“老四家的,你去看看你男人和你大哥,怎么还没回来。”

      王析这厢刚把饭弄好,放在灶台上保温,正打算喝点子热茶稍微歇一歇,听见曲父喊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搁了杯子往村口去。

      剩下几人围着灶烤火,跳动的黄色火光看起来暖洋洋的,王析忙累了一天,几乎没歇气,多想和他们一样坐在炉子边把快冻僵的脚好好烤一烤,他恨恨地暗骂了一句。

      村口和官道上一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
      王析抻腰展背,抱着手站在井边,眼神往远处落,心里默默地数数,打算数到五百再去找人。数到快三百的时候,一个肥壮的身影出现了,他的眼睛被灶火熏久了,看不太清,还以为是头熊瞎子。

      “哈,哈,哈!”那身影发出人的喘气声。

      听声音,王析才发现是曲顺,胸前一个背篓,左右手各一个麻布袋子,脸上全是热汗。

      曲顺站定,用衣袖揩掉睫毛上的汗珠:“你咋来了。”

      王析的背马上佝了下去:“天黑了,爹娘叫我来寻你和大哥。”

      “大哥在后头呢,他脚疼,走不动。”曲顺问,“家里有板车吗,我把他拉回来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那你先把东西带回去,不重,今天没看见什么山货,我去接大哥。”

      背篓里红的绿的都有,王析没翻,也没好奇,背上东西就走。

      曲顺看见王析还穿着那双露趾的烂布鞋,喊住人。

      “等等。”

      王析回头: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曲顺从背篓里掏出一个红了大半边的海棠果,撩起衣角擦了两下,递给王析:“有点酸,但好吃。”

      海棠果小小的,还没手掌心大,王析接了,却没咬:“二嫂怀孕了,给她吃吧。”

      “你吃呀。”曲顺说,“这么小的果子,拢共就摘了二十来个,一口一个,回家了哪里还有剩的。”

      没经过全家人的允许,王析不会乱吃公中的东西,轻则一顿骂,重则一顿掐,曲顺来了都不好使,他只好说:“你快去接大哥,我拿着路上吃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曲顺往回跑,还叮嘱他,“你可一定要吃啊,真的不酸。”

      王析往回走,果子被手心的温度暖热了,红红的,又有一点青皮,看着汁水充盈,他咽了口口水,重新丢回了背篓里。

      “人呢?”曲母见就王析一个人回来,问他,“背上是什么?”

      王析将背篓和麻袋放在厨房的空地上,说话声有气无力:“是大哥和顺子带回来的山货,大哥走得慢,顺子让我先把东西提回来。”

      “现在山里没什么好东西。”曲老太婆忙去翻,“我看看,桑叶还算鲜嫩,还有荠菜啊,有点老了,海棠果看着不错,小是小了点。”说罢,递了一个给曲云氏,“你天天念叨嘴里没滋味,尝尝看,太酸的他们也不会摘回来的。”

      灶火烘着,最适合来上点鲜甜生津的果子,曲云氏一个人就吃了三四个,还意犹未尽,筐里还有六个,被曲母放在一个单独的陶碗里。

      “这果子当真味道好呢。”曲云氏笑,去摸陶碗。

      “给老大和老四留几颗。”曲母将陶碗又放远一点。

      “他们在山上定是都吃饱了,我们再吃两颗也没什么。”曲调直接抓了两颗塞到曲云氏手里,“阿云身子重,是两个人。”

      曲母想说儿子两句,曲父立马说:“老四家的,摆饭吧,都要饿的背过气去了。”

      胃里空空的,连水都没有,王析眼前发晕,有些小黑点在眼前飞,端菜的手都有些抖。

      曲云氏瞧他有些不对,嫌弃地捂着嘴:“你这虚劳症传不传染啊,嘴巴皮子恁白,可别害了我。”

      王析摇头:“饿的,不传染。”

      曲云氏幽幽叹口气:“不愧是罪臣家的公子小姐,生这种金贵病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犁了三亩地呢,见天儿的纺线织布也能虚劳成这样,这以前你在自己家,是不是走两步还得要奴婢们扶着呀。”

      王析的脚步有些踉跄,看着桌上的馒头和豆饭,五脏六腑里烧得慌,恨不得立马上手抓来吃。他动作有些慢,弯腰起身后还要扶着墙靠上几息,曲母看的直摇头,亲自上手,三两下摆好桌。

      矮墙外只见曲风,曲老太婆走上前去,见曲顺沿着墙根靠坐,喘得像拉风箱,满身热气,一看就是累狠了,曲风说:“我脚痛得不行,走不了路,是顺子把我背回来的,叫他歇歇再起来。”

      曲云氏小声嘟囔:“一家子弱病残......”

      曲调把曲风搀了进去。

      等喘够了,曲顺赶忙用腹部深呼吸了几口,压下急跳的心律后才站起来往桌边走。

      菜汤的油花比昨天要重,腊肉星子早被挑拣了干净,曲顺见王析依旧捧着两个糙馒头,眉头拧的死紧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掰馒头的指尖还有点发颤。

      “怎么了。”曲顺问他,“生病了?”

      “不是,是虚劳症。”曲母夹了一点子肉糜放在曲顺碗里,“富贵病,饿了累了就容易头晕目眩,不用吃药,一会儿自己就好了。”

      听起来很像低血糖,糙馒头没什么糖分,曲顺把碗里的饭粒和肉糜拨到王析碗里,王析很想拒绝,但他实在是没有劲。

      麦秆儿似的身体看着孱弱又可怜,曲顺坐得更近一点,肩膀撑着对方的后背。

      王析觉得很难受,曲顺的举动比病痛更让他难忍,这人的手打过他,脚踩过他,嘴巴对他吐过唾沫,对这人的厌恶是从心里蔓延到四肢,就算现在正常了、不打人了,过往的青紫伤口和流血就跟烙印似的烙在身上。

      见王析不吃,曲顺把肉糜放在他的馒头上。

      其他人没注意这边,光听曲风说山上的见闻。

      曲风着意在家人面前说了很多曲顺的好话,壮劳力的缺失一直是这个家的心病,曲顺虽然好了,却是被一香炉砸好的,长辈们怕有什么后遗症,听闻小子在山中能跑能跳能爬树,担着的心也慢慢放回了肚子里。

      三碗绿叶菜几筷子就夹没了,王析用剩下的菜汤泡了馒头,曲顺拨给他的米粒他一点没动,又拨了回去。

      还挺犟,曲顺腹诽,又问他:“果子好吃吗?”

      “这次摘的海棠果味道好,”曲云氏接话,“酸酸甜甜的很开胃,下回可以大哥和四弟再进山,可以多摘点回来。”

      “这棵果树长在深处,旁边再寻不着,这才得了这么多果子。”曲风用大拇指揩了揩嘴,“下次得赶巧了。”

      曲顺用手肘碰了碰王析的胳膊:“虚劳症要多吃点甜的,去吃两个。”

      王析点头。

      曲云氏呵呵一笑:“析哥儿不爱吃甜的,我这双身子就爱吃个酸甜滋味。”

      曲父说:“还剩两个,你都吃了吧。”

      王析没言语。

      一家子饭毕,曲云氏叫赶紧烧水好歇了,第二天男人们还要继续下地撒种。

      曲风站不起来,帮着把陶碗码好,王析说了声谢谢,端着碗筷进了厨房。

      锅里还有一点儿蒸馒头的热水,王析不敢浪费,忍着头晕赶紧动作,曲顺进来,拉着王析的胳膊到一边。

      “这里我来,你去擦手,擦完了过来烤烤火。”

      “不用了,我可以。”

      “可以什么可以,吃饭的时候手就一直在抖,虚劳症虽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弱症,要是不注意,也伤身体。”

      恰好曲母走进来,曲顺问她:“娘,家里有糖吗?”

      曲母装听不见,曲顺又问了一遍,曲母只好说:“什么糖。”

      “饴糖,”曲顺,“或者红糖。”

      “要糖做甚么?”曲母一直拿眼睛瞟曲顺手里被搓的哗啦啦响的筷子。

      曲顺解释:“他这虚劳症得吃点子糖,不然会晕厥。”

      “啥晕厥不晕厥,我没见他晕厥过,哥儿不比女子体弱,底子好着呢。”曲母瞪王析,“咋让你男人做这些。”

      曲顺抢白:“是我要做的,娘,你别怪他。”

      “我咋不能说。”曲母抱着手。

      王析去拿曲顺手里的碗,用了点劲,碗上有油,曲顺没拿住。

      曲顺追问:“娘,糖呢。”

      “糖是给你爹和二哥二嫂留的,怎么能给析哥儿吃,他又没怀孕,也没下地。”

      “不多要,就一点,拿温水化开有个甜味就成。”

      “傻小子,那点子饴糖你二哥二嫂看得跟宝贝似的。”曲母压低了声音,“你之前生了病,没干活,田里都是你二哥在忙,要是让你二嫂知道你动了糖,还不得吵架呀。”

      王析嗫嚅:“我没事,不用吃糖。”

      “那把剩下的两个果子给析哥儿吃吧,果子总没饴糖贵重。”

      曲顺想去拿果子,曲母挡在前面。

      “耳朵被屁股坐住了?没听你爹说这两个果子是给了你二嫂的吗。”

      曲顺和王析围在灶台边等烧水,王析突然回房拿了一个纸包,把纸包里的东西放进陶罐里捣碎,曲顺闻到一股青草味。

      “该换药了。”王析站在他身后,抱着罐子。

      曲顺点头。

      伤口摸起来硬硬的,已经长了痂,曲顺看不见后脑勺,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动,王析那么瘦,连投在墙上的手指影子都很瘦。

      手指在头皮上的力度很轻,像是云在拂。

      麻布揭开,包着的药草扑簌簌的落,曲顺下意识去接,和王析的手碰到了一起,又立马分开。

      曲顺把换下来的麻布攥着:“我来洗,你睡吧。”

      “你没洗过这些,还是我来吧。”王析,“得用澡豆子搓一搓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的。”

      王析犟不过曲顺。

      曲风今天走路走狠了,端不了热水,在房里喊了两声“顺子”。

      曲顺对王析说:“你只管洗漱你的,烫烫脚,灶膛里还有点热气,把手烤热乎了再睡觉,还是和昨晚一样,你睡里头,盖那张毛皮毯子。”

      “要不我还是睡外面吧。”王析,“睡外面起夜也方便。”

      “门缝大,尽灌冷风,别吹病了,夜里你起你的,我睡得沉,不用怕吵醒我。”

      曲顺端着热水在外头敲门,门缝里传来一股浓浓的沤臭味,曲风叫他进去。

      地上掉了两根长长的裹脚布,有几块污渍,看不出本来颜色,沤臭味就是这两根布散发出来的。

      这是曲顺第一次看到曲风的断脚,没有脚趾,只剩下脚掌。

      曲风知道这股味道很臭,平常他都尽量避着人,曲顺面色如常,前世的他死在对越的边境战,这点伤在他眼里不算什么。

      趁着曲风洗手脸的工夫,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伤口。截断面并不平整,应是连下了几刀才把关节切断,看着有漆黑的腐肉和粉色的肉芽,还有一些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。

      曲风问:“咋了,作甚盯着看,不臭吗?”

      “臭。肉芽被粗布磨坏了,又闷着,得把腐肉和肉芽剔了才好。”

      “晓得。村里没医师,得去乡里,坐牛车要花钱,抓药又要花钱,这些年我也习惯了,扛一扛就行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      “会感染。”

      “会什么?”

      “脏东西进伤口容易发炎。”

      “没事的。”

      “我给你处理下吧,把死肉剪了,再弄点蒲公英和马齿苋敷着,这两样能消炎,蒲公英到处都有。”

      曲风低头,见曲顺的目光很笃定,脸上也没半点嫌弃。

      “你咋会弄这些。”

      曲顺愣了一下,胡诌了个理由。

      “隔壁的隔壁村的牛,腿被碎石头划伤灌了脓,我看牛主人是这么处理的来着。”

      “啥时候的事?”

      “小时候哩。”曲顺催他想赶紧揭过,“大哥甭说了,赶紧剪掉吧,你也难受呢。”

      “明天吧,今天太晚了,莫浪费灯油。”

      “那大哥你今晚别捂着脚睡,多敞敞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曲顺漱完口回房,见王析已经在里头睡下了,便放轻了手脚动作和呼吸,见对方还是盖着那床芦花被,遂抖开叠整齐的毛皮毯子轻轻盖在王析身上。

      这番举动把人给吓起来了。

      王析将毛皮毯子赶紧放到外侧,像上头有什么瘟疫传染病。

      “我不是让你盖这个吗?”曲顺抓着毯子,“怎么又盖上芦花被了。”

      “芦花被暖和。”

      曲顺眯起眼睛看他。

      黑暗中,王析看见曲顺的眼白,赶忙低下头:“我不冷的,我盖这个习惯了,盖毛皮褥子我睡不着。”

      “你再习惯习惯毛皮毯子就行。”曲顺说着,把毯子重又盖在他身上,“我火气重,盖毛皮的出汗,你看你手脚上的冻疮,还说不冷。不必怕家里人说你,夜里没人进来,再说了,谁有咱们起得早。”

      毛皮毯子极暖和,又软,热气一会儿就上了身,王析顺从地躺下,身上却像有针在扎他,对着墙,他在心里“啧”了一声,五官不耐烦地皱在一起。

      冷天尿多,王析起了几次夜,曲顺数着次数和时间长短,想着这么存不住水,肾脏定是有些问题,一家人对王析的态度,肯定是没管过他,在原主的记忆里就没见过家里给两人半个铜子,兜比脸蛋还干净。

      小小年纪的又是虚劳又是身子亏空,也太造孽了,曲顺心里多了许多计较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第三章 毛皮毯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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