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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噢,大哥 你好,大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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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了熟悉的铺盖,王析这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,一睁眼就能看见背对着他的男人。
他只好翻过身,对着墙,但凡身边人呼吸稍微重一点他就会惊醒,甚至在心里悄悄责怪曲顺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睡里面,还要给自己盖这暖烘烘的毛皮褥子。
这是真把他当夫郎了?
鸡叫的第一声,王析就醒了,他赶忙掀开暖和的被窝,将毛皮褥子叠整齐,缩手缩脚的从床尾慢腾腾地下来,生怕碰到曲顺的身体,门缝里吹进来的寒风冻得他不停打哆嗦。
农村人要做活计,都起的早,但要论起的最早的,无疑是家里的媳妇哥儿们,壮劳力要下力气得多睡会,起来后要洗漱要吃朝食,少不得要烧水造饭。
在王析被买下来之前,这些都是曲母在做,现在则都落到王析头上。
曲顺也醒了,他一晚上没怎么睡着,卧榻边多了个小人儿,怎么都不习惯,这小人儿还容易受惊,动一下咳一声都能叫他醒,曲顺连身都不敢翻,半边身子酸麻。
王析搓着手蹲在灶边点柴,笼着火星子一点点吹,往火星上盖了一点绒草,等燃起来了,用小铲子铲起来往膛里送。
揭开水缸子,清水要见底了,将将好够一家人搓个脸,顺便蒸几个馒头,要有人想吃水,那就不够了。
曲家一开始没打水井,现在想打也打不起了,只能去公用水井,家院子在村尾,水井在村头,来回都要大半个时辰,王析的劲也不够,一次只能拎一桶。
正愁着,曲顺走进来,看了一眼水缸,问在哪打水。
王析嗫嚅道:“离得比较远,待会先洗漱,吃的水我再重新去提。”
“你只告诉我地方就是。”曲顺抓起墙角的扁担和木桶,“我去打来,你在家。”
王析赶忙去抢:“没有男人打水的,都是女人和哥儿去,你别去,爹和娘要骂我的!”
“就你这细胳膊细腿,一次打一桶了不得了。”曲顺斜了他一眼,手一抬,不让他抢,“我一次性能打两三桶,两三趟就灌满了。”曲顺又说,“要是娘问起,你就说是我非要去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王析急了:“娘咋会信!”
曲顺干脆把脸一垮。
王析吓住,说:“出门沿着大路一直走。”
倒春寒里,风刮得厉害,即使里衣缝了一点动物皮毛保暖,脸和手脚还是冻得不行,曲顺走的飞快,直走出一身汗才觉得骨头没那么僵了。
走了约一刻钟,打眼望见不远处确实有个水井,井边有个人,佝着背。
曲顺走近看,是个中年夫郎,五官比男子柔和比女子硬朗,头上包着布巾,一双手冻得通红,他在记忆里找了一番都想不起这是谁。
中年夫郎倒是先跟他打了招呼:“哟,顺子,你来打水?你家的小夫郎呢。”
曲顺回:“在家烧水呢。”
“可烦这个天气这个时候出来打水了,骨头缝都是冷的。”中年夫郎打量他,“确实好了,比以前那模样看着精神多了,还知道心疼夫郎。方圆百里的村子,有一户算一户,都没听说过哪家的男人出来打水的。对了,你脑袋后面的伤怎么样了?”
“快好了,结痂了。”
中年夫郎手不稳,刚提上来的水桶差点又栽到井里去,曲顺赶忙抓着绳子一提,薅住把手稳当地放在地上,
“年轻小伙子劲大,小李叔老了,这手指骨节被风都吹的僵住了。谢谢啊。”中年夫郎笑着谢过,提着水往家走,“顺子,有空来找我们三牛玩啊,以前你们可是经常在一起淘气的!”
“好嘞叔!”
天色还早,直到第三趟,路上的人才开始多了起来,主要是出来打水的各家内眷,手挽手说着悄悄话,见到曲顺担着水,个个都行注目礼,捂着嘴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水缸倒是灌满了。
曲顺坐在厨房的门槛上边喘气边揉腿肚子,脖子里都是细汗,看着一身板油心里十分懊丧,空有一身肉,多行个几步路连腿肚子都在颤,指不定明天要酸成什么样。
一家人陆陆续续也起来了,吃完朝食,男人们翻地,女人们纺线织布,王析也没闲着,被二房的曲云氏叫去村里公用的纺车处纺线。曲云氏有了身孕,肚子挺得老高,王析左手一个篮子右手一个筐跟在她后头,背微微弯着,像个小奴婢。
临行前曲云氏还瞥了一眼在织布机前忙活的曲母:“四弟不下地吗?”
“不下。”曲母没回头,“头还伤着,等伤好了。”
长辈为尊,曲云氏不敢说什么,只把自己的肚子挺了,小声嘟囔:“是,小弟是娘的心头宝,怎舍得他下地,只苦了我们家那个实心眼的老二,那脸叫寒风吹的跟什么似的,皱纹比田埂还宽。”她故意用肩膀去搡王析,“媳妇子连个豆饭和白面都不给吃,还买个人,叫我说,娶不起媳妇就娶不起,只叫小弟跟着老大不就行了,正好凑一处呢。”
“你呀。”曲云氏用力戳了两下王析的额头,“就是这家的奴婢和出气筒知道不?”
家家户户的妇人和夫郎都得劈蚕丝,指甲留的长,王析的额头上顿时浮现出两个鲜红的甲印。
王析没什么表情,委屈都没有,只轻轻摸了摸指甲印。
见人不说话,曲云氏又觉得没劲透了,和相熟的夫郎手挽着往村口去。
曲家院子里只剩下长子曲风和曲顺。
曲风的腿脚不便,拄着双拐,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,洗脸漱口都要坐着,为了不耽误别人,每次都是最后才用热水。他脚上的布鞋是曲母特意给他纳的,只有寻常男人的一半,熊瞎子一般的个头却配着一双“三寸金莲”。
曲顺看过回忆,彼时他八岁,曲风十四岁,西北正打的火热,朝廷来征丁。
满十四岁的男丁须服丁役,家中独子除外、痴呆残疾除外,若实在不想服役也有办法,富户自可买签死契的奴仆来冲名额,农户除了买奴婢还可用五匹绢来抵。
曲家根本出不起这个钱。
十四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。
谁都知道服丁役是件九死一生的事,那年桑树害了病,蚕丝没多少,连赋税的两匹绢都不一定能凑齐,哪能多出来五匹,家里多少嘴要吃喝,更别说花上六千钱去市场上买。
差役拖走了曲风。
去西北没有马车可做,所有人都是靠着两双腿,越往西北走越冷,越冷就越让人畏惧,加上吃的差,一天就四个黑面馍还要不停赶路,鞋走坏了只能扯点枯草补一补,实在穿不了了只能赤脚。小病靠扛,大病就只能窝在路边等死,差人可不会请医师,服役有时间限制,没在规定的时间报到,一律按逃兵对待,立时处决。
行军艰苦,补给很少,到了最后的目的地通常十不存六。
曲风说幸运也不幸运。
他的鞋子破了,离下一个驿站又很远,只能在脚上绑一些枯草,西北多沙石,没走几下就磨破了,一步一个血脚印,地上的脏水污渍全往伤口里渗,没等到驿站,两只脚就又紫又肿,皮薄的发亮,能看见里头的脓水。
好容易半走半爬到了驿站,里头恰好有位军医,一看这脚就说要截肢。
曲风嘴里塞了破布,惨叫了整一天。
驿站给了曲风二十个冷硬的黑面馍和一卷粗布叫他回乡。
曲风背着馍,一路乞讨,到家时惨的像个痨病鬼,因没上战场,家里赋税是一点没少,这是他的不幸。
而一起去的同村人,因上峰武官的无能,尽数填了壕,只有曲风一人活着,这是他的幸运。
没了半个脚掌,干不了农活,只能去公山挖野菜蘑菇,又不能走远,深山里全是猎人布的陷阱,或在家料理蚕种,下雪的冬月便做一些简单的小木雕托人拿到镇上换几个钱。
娶媳妇娶夫郎,自己支楞不起来那也是万万不行的。
且曲风的情况更特殊,家里小辈就曲家老二曲调是个壮劳力,头顶的爹娘一过世,这家不分也得分,男人残疾,妯娌关系难处,十里八乡的好人儿没有一个肯嫁。
倒是有两户,家里穷得连盐都买不起,几口人挤一个破泥瓦房,只能去刮夜壶上的一点白晶子,模样也实在是看不得,睡在路边都会被巡逻的差人当尸体给拖走。
曲云氏看不起这个残疾的大伯哥,闹了多少次要曲风单独一户出去。
曲顺心里很为曲风惋惜,能长这么高大的个子,爹娘属实是花了力气喂养的,落得这副样子,连养活自己都费劲。
最近晴天多,雪也化的差不多了,曲风正在收拾一口麻布袋,里边放的耙子、镰刀和剪子都比正常用的小一号。
寒风天,曲风脑门上包的挡风布巾透出了几团汗湿的深色印子。
曲顺喊他:“大哥,哪儿去?”
曲风看都没看他,径自收拾东西:“雪化了,挖点野菜,顺便采点嫩桑叶。”
凌晨下了一场雨。院里没铺砖,泥土地一遇上雨天和融雪就变成泥汤,幸好雨不大,但拐杖还是在地里戳出了一个个小圆坑。
“林子里枯叶多,下了雨滑得很,大哥你脚不好,容易摔跤哩。”曲顺说,“不如去河里看看有没有鱼,那边的路好走。”
曲风摇头:“春天的鱼小,卖不了几个钱,河里的鱼肉有土腥味,要舍得放油才能出好味道,不然咽不下去。”
“那我跟你去吧。”曲顺脱了袜子,穿了双草鞋,在墙角扒拉了一点枯草塞在鞋和脚的空隙处挡风,他早上看见曲调出门下地就是这么穿的,“大哥你只管指,要下力气的活我来。”
曲风笑着点了点头。
自曲顺醒来后,两兄弟还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,其实关系可好了,王析被支使着干活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曲风看着原主,而曲风被嘲笑时,不清白的原主也会挺身而出,曲顺没经历过这些,却也会下意识的叫大哥。
雨水刚过,村里人大多都在田里忙活——地要来回翻,或人力或用牲畜,耙地耢地,平整碎土块的同时清理杂草,这是最废精力的,紧接着是最重要的撒春种,麦种都是经过了精挑细选,一人撒种,另一人跟在后面盖土,防止肥土壤中的水分散发。
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两兄弟打招呼,却不得空闲说上两句,手头上的活实在停不下来,得趁着白天赶紧做完。
村口的纺车边,一篮篮的麻丝整齐地排着队。
王析盘腿坐在一片大叶子上捻麻线,抬头间,和曲顺的目光撞在一起后眼珠没有一丁点停留,又回到了手里。
公山很大,有四五个小峰,被七八个村子环抱着,枣花村所对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南面峰,坡缓、树木多,还有几条山溪。
从枣花村走到公山,曲风那双残脚得用上将近一个时辰。
曲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,肩上扛着工具和麻袋,虽然慢,却也出了一身汗。原主养得娇,没下过什么苦力,皮肤嫩,曲顺一路上都在扯脚趾缝里的稻草,实在是扎得慌,直到扯完了都还不舒服,脚底板里扎满了细刺,走一路痛一路。
“顺子。”曲风走累了,拄着拐歇气,“去,到地上那堆冬瓜杨落叶里头找几片干的来,把脚包着。”
曲顺不认识冬瓜杨,随意捡了些软而韧的大叶子,用力甩走上面的湿泥灰。
进了林子,曲风将拐杖捆在背上,一路抓着树干,下肢弱的上肢则更有力,行进速度比在平路上还快得多。
外围几乎没什么好东西,连一根干柴都不剩,地上全是枯叶,菌子和野菜都被采得干干净净。
越往里走光亮越低,树也长得越高,两兄弟光顾着大喘气。
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,东西才开始丰富起来——枯叶下有藏着的小水流,冷得刺骨,稍不注意就会滑倒:鸟叫多了起来,机灵的鸟儿躲在树冠里,只闻声音;树干靠近地面的黑色部分还长着五颜六色的菌子,一看就有毒。
“喀啦”一声响。
曲顺的脚底板上有只被踩爆了汁的小蜈蚣,蜈蚣一看就还没长成,还没小指头长,汁水带着很重的土腥味,他赶忙用叶子把尸体刮掉。
“可惜了。”曲风叹了口气,“镇上的药铺收蜈蚣,活的一只三十个钱,干的三十八个钱,但咱们不会晒,会晒的也不会把窍门告诉我们,这蜈蚣也太小了,拿叶子包起来回去给鸡吃。”
“好。”
曲顺依言照做。
“呸呸。”
左前方有个陡坡,曲风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,抓着几根藤条,手上快速用劲,攀到坡顶时抱住一块烂木桩子,动作矫健的像个长臂猿。
曲顺试了几下,爬不上去,原主的两条手臂像两条软带子,只在打人的时候有劲,他只能从旁边多绕了一圈路。
坡上长了两棵野桑树,叶片嫩绿嫩绿的,曲风正摘得不亦乐乎,曲顺上前帮忙,却被喝了一声。
“太嫩的别摘,还没长好呢,摘深色的!”曲风解释说,“嫩叶再长两天就能摘了,蚕吃这种长得正好的叶子吐出来的丝才粗。”
“嗯好。”
顶上还有些,曲顺攀着树干艰难地往上爬,手臂和大腿处的软肉磨得生疼。
“摘不到就下来吧。”曲风话音刚落,曲顺的手里打了个滑,正面趴倒在地上,曲风笑着把人拉起来,“要多动啊顺子,你这一身肉看着结实,还没小时候厉害,小时候你跟着我挖野菜采果子,恁高的果子树,你就跟四脚蛇一样三两下就爬上去了,下来的时候抱着树干子滑,哪会摔成现在这样。”
曲顺羞赧,上辈子只在新兵训练的时候这么丢脸过,脸上都有些红。
“往前走吧。”曲风晃了晃篓子,“上头的摘不着就算了,这么多桑叶够吃几天的了,过两天再来。”
“好嘞。”
曲风指哪,曲顺就去哪。
“顺子,这下家里又能多一个壮劳力了,虽然被砸了后脑勺,也算是因祸得福,是爷爷和祖爷爷在保佑我们家哩。”
“是,祖宗保佑。”
清明前雨水少,山货也不多,忙活到了太阳西斜,两人只得了半篓子桑叶,半篓子蕨菜,蕨菜的叶片都快舒展了,口味不如嫩蕨,但焯水后加点香油和盐拌着也下饭,还有一小把荠菜和二十几个半红的棠梨果。
荠菜甘甜,做馄饨包饺子都很味美,久煮也不会有土腥味和苦味,城里的人也爱吃,所以摘的人很多,许多不讲究的村民和猎户采摘时会连根拔起,山上的荠菜也就越来越少。
能采得这么一小把,曲风是很开心的,穷苦人家能用来打牙祭的酸甜苦辣咸实在不多。
这次有曲顺在,山路走得稍远了一点,到了山脚下的时候,曲风的脚掌断面酸痛难忍,傍晚的风凛冽,刮走了皮肤上的热度。
远处能望见炊烟,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食。
“笃笃笃”的拐杖声也越来越急。
“大哥。”曲顺把人叫住,“我先回家放东西,待会来接你。”
“你先回吧。”曲风一鼓作气地走,脑门上的汗巾子透湿,“我走得慢,你回。”
曲顺紧了紧背篓和麻袋,大步往家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