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目录 设置
1、第一章 我盖芦花被 初次见面, ...
-
“孝子贤孙,上来磕头哭灵咧!咳咳咳!”
灵堂里,道士一甩拂尘,治了一天一夜的丧,嗓子都叫烟熏哑了。
底下的子子孙孙你看我我看你。
一壮一瘦两个人被推到蒲团前,壮的是老者的小孙子曲顺,嘴角还流着涎水,眼珠子提溜到处看,瘦的是曲顺的夫郎,麻衣下露出的手腕子像两根柴火棍。
曲顺不愿跪,抽了疯,还打了身边的瘦夫郎一巴掌,打得人嘴角登时就见了血。
灵堂里的三姑六婆四婶子们指指点点。
曲父看不下去了,傻儿子让他丢了脸,遂一脚踢在曲顺的膝盖窝,叫人摔了个大马趴,脑袋磕在桌腿上。
只听“咚”地一声,桌上那只满是香灰的青铜香插炉砸在曲顺的后脑勺。
没等道士可惜他那家传的小香炉,底下传来一声嚎。
“见血咧!顺子的后脑勺出血咧!”
曲家人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,眼睁睁看着一条鲜红的血线在地上蜿蜒,曲顺弹了两下后不动了。
道士大吼:“还不快去请医师,快把香灰抹伤口上止血!”
伤了脑子的曲顺谁都不敢碰。
曲老太婆到底心疼孙子,颤巍巍地用手捧着香灰盖在伤处,哭的伤心:“哎呀我娃造孽了,老头子你保佑顺子哩。”
道士捧着香炉吹胡子瞪眼:“磕坏香炉一个角,赔钱!”
曲母蹲在曲老太婆旁边哭的伤心,遂用力拧了一把地上躺着的另一个“瘦干柴”的胳膊:“死小子,你夫郎摔倒了不去看,还在这装死哩!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“顺子!”
队友撕心裂肺的呼喊在耳边炸响,曲顺猛地睁开眼睛,下意识把手盖在额头上,不停地找那颗穿过头骨的子弹。额头虽然缠着粗布,但没有血迹和弹孔。
曲顺打量着周围灰不拉几的陌生环境,土炕、泥地、砖墙、木柜子......空气干的人鼻子发痒,没有吊挂的毒蛇,没有遮天蔽日的植物,没有乱飞乱舞的毒虫,也没有队友。
门从外面被推开,进来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,枯黄的头发用布巾盘在头顶,身上的衣裤满是大大小小的补丁,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,露出两根脚趾。
这幅打扮曲顺只在历史书上见过,他问道:“你是谁?”
嘴唇蠕动扯动了脑部神经,后脑勺像被千万根针扎了一样疼。
少年没说话,站在身边不停地打量着他,看稀奇似的,好半晌才说:“我?我是你的童养夫郎,王析。”
这句话像个咒语,曲顺再次昏睡过去,脑子里却搅了个日月颠倒、天翻地覆,脑袋里的子弹炸开了花,炸出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另一个名叫“曲顺”的记忆。
这段记忆里的“曲顺”生活在一千多年前大魏朝的北方小村庄——枣花村,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,是被母亲和祖母宠大的,别家的孩子都能帮着家里带娃干农活的时候他在摸鱼打鸟,仗着身体结实到处欺凌弱小,今天扯姑娘辫子,明天拔小哥头发,后天打别家男娃,人见人嫌,狗见狗厌。
十一岁的“曲顺”因贪玩滚下山坡,摔成了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,农户人家一年四季在地里头刨食,哪有时间照顾个傻子,赶巧碰上南边发水灾,卖儿卖女的多,两贯钱就能买个孩子使。
女孩子有诸多不便,曲母和曲老太婆一合计,还是买个小哥儿,力气大能做活。一堆孩子里,王析尤其面黄肌瘦,还是罪臣子,曲老太婆又饶去半贯钱,买下了十三岁的王析。
说是说做童养夫郎,实际上王析几乎就是曲家所有人的奴婢,端茶倒水、造饭下地、织布挖野草,还要被打骂,生了病没人管全靠自己扛,实在病的受不了了就去找医师赊一点便宜的草药。
“曲顺”虽然傻,力气却大,脑壳子不灵醒打起人来半点不含糊。王析时不时要挨上一顿莫名的拳打脚踢,被踢打完还要给给曲顺洗脏衣服擦口涎,但凡“曲顺”身上脏一点,曲老太公就要拎起拐杖收拾他。
这样炼狱般的日子,王析已经过了三年。
梦境中,最后的视角定格在灵堂供桌上砸下来的那只小香炉。
曲顺再一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天后了,喉咙干的喷火,嘴里发苦,他歪着头到处找水,后脑勺的伤口痛得厉害,所幸皮肤温度正常,伤口护理的还不错没感染。
三天粒米未进,曲顺刚一起身就栽在炕上。
声响挺大。
王析推门进来,看曲顺趴在炕沿,问道:“咋了?”
“有点渴,咳咳。”曲顺边咳嗽边捂着后脑勺,“水。”
“等着!”
王析端着一个土陶碗,扶着曲顺的脖子,一点点给他喂,水很凉,还有点泥土味,但他此时也顾不得干不干净。
下巴底下还垫着一块抹布,一股沤臭味,曲顺想起这是平常王析给他擦口水用的。
喝完水,曲顺将碗推开,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“啥!”王析的眼睛都快鼓出来了,差点摔了碗,他看着臂弯里的大个子,惊道,“你刚刚说啥?”
“我说,谢谢。”
王析看曲顺还是那副傻子躯壳,但眼神清澈,没边吐字边流涎水,也没乱拳乱脚的踢打人,他问道:“你,是不是不傻了?”
曲顺刚巧手麻了,一抻手,王析赶忙蹲下,手紧紧抱着头和脖子,脸色麻木,眼里惊惶。
只要一说到“傻”这个字,曲顺就会发疯。
有时女人夫郎使坏,跟曲顺说“你夫郎骂你傻呢”,王析通常会吃到曲顺的一顿好打,没几大块青紫不会停。
“我只是手麻了,你别怕。”曲顺撑着坐在炕上,“我好了,不傻了,不会打你了。”
此时曲母进来,心疼地喊着“我的儿”“我的肉”,把曲顺抱在怀里一个劲的又摇又拍背,俨然当成了个婴儿。
曲老太婆拄着拐也走了过来,泪眼婆娑的。
曲顺红着脸躲开曲母,对着人喊“娘”,又对着老妇人喊“阿嬷”。
不出半日,整个枣花村都晓得,曲家的大傻子因磕头有功,得了曲家老祖的关照,清明了、灵醒了、正常了!
那小香炉砸得重,虽没伤到骨头却也是破了一大块皮,医师将伤处的头发细细剃干净了,怕不再长头发便没缝针,只用粗布紧紧裹着。但这样好的也慢,痛感强,曲顺总感觉后脑勺时不时疼,想事都没法专注。
家里人见他正常了,虽然高兴,也不敢叫他做活计,只叫他好好养伤,一家子住在一起。
曲二家的夫郎曲云氏不满,眼看着就要撒春种了,要翻地要积肥,谁家劳力不在田里下力气,但见了曲老太婆的脸色也只能忍着,织布机被她踩的震天响,王析也吃了不少瓜落。
曲家这间小院在村里来说不算小了,当年曲老太公的爹曲老祖因举孝廉在县里做了一段时间的斗食小吏,还有些权柄,吃拿卡要下来后买下这块地,做了一间正屋、三间堂屋、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棚、和一间蚕室。
曲老祖本想着子孙满堂,年纪轻轻被一场头疾要了命,除了村里这间屋,银钱全花在了汤药上,独子太小也没法顶职,孤儿寡母只能回到枣花村料理田地。
曲老太公遗传了曲老祖的弱症,也只生了曲父一个儿子。
许是曲老太婆结实,单传的噩梦终结于第三代。
曲父在弱冠之年花了三贯钱彩礼娶了隔壁村的女郎佟氏。曲母也争气,短短七八年生了三儿一女,把这方院落填的满满地。
晚上,一家八口人围坐在桌边吃饭,两碗大白馒头自是给在田里下苦力气的男人吃的,两碗豆粟饭(豌豆掺粟米)是孝敬曲母和曲老太婆的,剩下三小碗粟米饭和一碗黑馒头,糙米饭里不知混了什么,看着难以下口。
王析自觉拿走了那碗糙馒头,就着凉水,慢慢掰着吃。
桌上还有三盆菜,绿油油的,不见肉,汤水里漂着一点荤油,受了冷风,已经凝成了白油块。
曲顺吃得心不在焉,一天没怎么动,倒是不饿,只见王析的筷子几乎没有往菜里伸过,他还在对方的馒头里看见了麦壳。
伶仃的腕子叫曲顺看的心里一百个不舒服,骨头外就是一层薄薄的皮,这么瘦,连头发都是黄的,反观曲顺自己,傻的时候只知道吃喝拉撒,不用做活计,都有了小肚腩。
“你吃饭。”曲顺拿过王析手上的糙馒头,将粟饭放在王析面前,“我吃馒头。”
馒头拿在手里,又冷又硬,乍一看像块鹅卵石。
“啪”一声脆响,曲老太婆把筷子拍在桌上,曲父的脸色也不好看,嗔怪地盯着曲顺。
王析赶忙放下筷子,观察一桌人的眼色,有人不屑,有人不在意,有人来回打量。
曲顺催他:“你吃啊。”
二房的媳妇曲云氏嗤笑道:“哎哟,这小弟是真好了,都知道心疼夫郎了,粟米饭多金贵,我在织布纺线忙个不停,一天也只得两碗呢”
王析自然是不敢吃的。
曲母站起身,将冷馒头又塞回王析手上:“顺子吃粟米饭,脑袋上豁那么大个口子,要好好养。”
王析缓缓地呼出一口气,连忙把那碗粟米饭摆在曲顺面前:“我不吃,你吃。”
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碗粟米饭上,曲顺没法,只得吃下。
收碗的活计自然是王析的,外头的天黑透了,曲云氏嚷着要烫脚,倒走了半锅热水,曲父赶着洗脸,又倒走了半锅热水。
冷水没法洗碗,油渍都去不掉,只得重新烧水。
曲父边提热水边抱怨:“作甚要用热水洗,又没吃肉,就一点猪油,好洗的很,冷水冲几下不就好了,非要浪费柴火!”
王析没法,只得撤了柴火。
刺骨的凉水往骨头里浸,连抓洗碗布都费劲。
曲顺进了,关了房门,王析像受惊的狗似的一弹:“怎么了,干啥关门?”
“我来洗。”曲顺捋起袖子,把人挤到一边,手往水里一浸开始哗啦啦的搓碗,熟稔得不像第一次干着活计,“灶膛里还有火,赶紧把手擦干了来烤烤。”
王析哪受过这种待遇,舌头都快打结了:“这,这平常都是我做的,你放下吧,别,别叫娘看见,要骂我的。”
“他们都在各自房里呢,我三两下就洗完了,你赶紧去擦手。”
曲顺的个子大,又壮,笼着灶台,王析想抢碗都插不进手,只得听他的,只面上看着忐忑的不行,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瞟。
“没人来的,他们都在洗漱呢。”曲顺安慰他,“你烤你的。”
灶膛的余温烘着人实在舒服,王析没法抵挡这股诱惑,搬了个矮凳坐下,张开手烤着冰凉的手指头。
曲顺问:“你手怎么了?”
王析疑惑: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手背上,一块紫的红的,是被打的还是冻疮?”
“都有吧。”
“谁打的?什么时候打的?”
“你倒在灵堂上那天,二嫂怪我没看好你,冲撞了先人,拍了一下我的手。”
“只拍了一下?红这么一大块。”
“嗯。”
王析狠抓了两下手背,叫曲顺看见了。
“这冻疮得抹点膏脂,不然暖和了就会发痒。”
“不用,过了春天就好了,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说话的功夫,曲顺已经把锅碗都刷完了,又丢了两根柴火,他蹲在地上跟王析围着那一点火星子取暖。
王析受不了这个距离,矮凳越搬越远,他怕曲顺,傻的“曲顺”他还能预判到行为,清醒的曲顺让他摸不着头脑,生怕哪句话没说对,哪个活没做好就得捱上一顿。
“我不打你。”曲顺朝他笑,“我好了,不会打你了。”
王析打了个冷颤。
水烧好了,王析拿盆子来要服侍曲顺洗脸洗脚,曲顺径自把热水端到房里就关上了门:“你先洗,你洗了我再洗,我自己能洗,不用你帮我。”
“这是你的盆子。”
“那你的呢。”
“我,我没有盆子,一般都是用水瓢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你买一个?”
“木盆子贵。”
“那这个盆子现在是你的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我说行。”
脚步声走远了。
王析站在屋中间没动,平常他哪有整盆飘着白汽儿的热水,曲父曲母看柴火看得紧,不许他多用,数九隆冬的他都只能用一点温水擦洗,手伸进去都是凉的,只能沾点“曲顺”的光,端盆子的时候泡泡热水。
白汽儿飘啊飘,飘到他眼睛里,眼睛叫水迷住了,门关着,外头没有人,只有风声。
过了半刻钟,王析出来倒热水,见曲顺蹲在墙角端着水瓢用木棒搓牙齿,一颗颗搓的很认真。
曲顺看向来人,王析立马回了房。
农村人睡得早,不光是第二天有活计要早起,还得节约灯油,只有大户才舍得点油灯,女眷便能借着光亮织补衣裳。
曲顺洗漱完进房,见王析蜷在床边,身上盖着的被子看起来倒是鼓鼓的。
“你都快掉下来了,往里面睡一点。”
“哦。”
王析一下就睁开了眼,稍微往里头挪了一丁点。
房里没烧炕,窗户上糊的纸也有破口,冷风呼呼地往房里灌,曲顺这么个火气重的人都觉得身上凉。
“外头有风,你睡里面去,免得生病了。”
“啊,不行,你万一晚上要喝个水什么的,我好给你拿。”
“我自己起来拿。”
“不行,娘特意吩咐了的。”
“娘又不来守着我们睡觉。”
“可是。”
“不用可是了,快进去里面睡。”
“娘知道了会怪我的。”
“你再大声点,娘铁定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,我还是睡外面。”
“睡里面。”
“...这样真的不行。”
“你等我亲自来?”
曲顺的音调有些沉,呼吸也粗了点,王析一看这是要揍人的语气连忙往炕里缩,又把里头的毛褥子放在外侧垫好。
靠着墙确实没那么冷,王析累了一天,眼睛半闭着,忽听得曲顺说话。
“你被子里是什么,我刚碰到,咋有点扎手。”说着,曲顺还捻了两把被单。
“芦花。”
“芦花?这东西怎么保暖呢!”
“娘掺了点稻草,不冷。”
王析的手叫扣住了,他差点要喊,用力往回缩。
“还不冷,指头跟冰坨子似的!”
“我,我真不冷!”
芦花被子叫曲顺抽走,黑夜里,王析只看见两个亮晶晶的眼珠子,眼前突然一黑,从头到脚罩在温暖的皮毛里。
“你盖我的,我盖芦花被,我体热。”
王析生怕惹来曲母的说嘴。
“我真不冷。”
“睡吧。”
王析的手指头攥得很紧,久久没法入睡,又怕曲顺看出来,只能闭着眼睛装睡。对方没理会他七拐八绕的喜庆宁,只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,门口吹进来的风都叫这脊背挡住了。
等王析睡熟,呼吸平顺了,曲顺才翻过身,将回忆嚼了一遍又一遍。
上辈子他孤苦惯了,好不容易进了军队,扒下来了十好几层皮当上了边防特种兵,却在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叫子弹打穿了脑门心。
原本以为这里的一切就是场梦,可疼是真的,痛也是真的,热水是真的,脚下的尘土地也是真的,不断的做梦、清醒,他还是没有回去。
这是老天许他又活了一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