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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做猎户 进山 1. ...

  •   曲家众人知道曲顺要跟着佟猛子做猎户,各有各的心思。

      曲云氏直言:“小弟是不是头一回下地,嫌苦?这猎户也不好做呢,长年累月的在山上跟野兽作伴,我听说公山上还有熊瞎子哩,一爪子能挠去一块肉。”

      曲调没言语,只跟在媳妇后头点了点头。

      曲父担心曲顺这是三分钟热度:“惊蛰了,往后地里就忙起来了,你要进了山,地里的活咋整。”

      曲风是赞同的:“猎户虽然危险,山上的日子也清苦,好歹有肉吃,也是个本事,跟种粮食比起来差不到哪儿去。”

      曲母则很担忧:“我的儿,你别看你舅舅有毛皮穿,有肉吃,是因为他有一身功夫,当年还在外头走过镖,就这样,刚进山的时候还差点叫其他猎户下的陷阱夹断了腿,你一点拳脚功夫都不会,碰上危险可怎么办,叫天天不应。”

      曲老太婆向来疼小的:“叫他去试试吧,从小就拧,主意大,记吃不记打。”

      “那好吧,”曲母松动了,“到了山上你可一定要跟紧你舅舅。”

      曲云氏虽然知道家里两个老妇偏心,可之前曲顺是个痴傻的,偏一偏也没什么,可现在人都好了,凭什么曲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她忍不住气性:“小弟命好,得奶奶和娘的心疼,上头还有爹和两个哥哥撑着田地,想做猎户便能跟着舅舅做猎户,娘还给买了个好儿媳。”

      “与命好不好无关,”曲顺听不惯阴阳怪气的话,他还记得原主痴傻的时候曲云氏私底下啐过他“臭傻子”,扇过他巴掌呢,“家里的五亩田地不难料理,忙也就那几阵,我去了山上也不是不回来,回家来了照样下地。”

      “漂亮话谁不会说,之前你是病了,你二哥在前面顶着也没什么,现在家里正是需要男人下苦力气的时候,你却说要去做猎户,且不说头两年学艺猎不到什么东西,说不定还要家里给你补贴。”曲云氏越说越委屈,“那我家那口子之前还想做屠户呢,爹和娘咋不肯?人心能偏,但也不能太偏。”

      曲顺对眼泪免疫,“谁不知道深山老林子里危险,不是为了吃穿谁爱往那里头钻,若是猎得好肉好物,难道二嫂不沾光?”

      曲调挡在曲云氏前面,喝道:“你犯什么驴,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!”

      “我说了做猎户,是奔着让全家能吃上肉去的。”曲顺抱着手,“且看看到年底我做的如何,再下定论,农忙时我会下山的,不会只叫你和爹在田里操劳。”

      曲顺压根不在乎曲云氏同不同意,甚至不在乎家里其他人同不同意,田里的活他不懂,原主也不懂,与其做农民,不如从他擅长的开始。

      吵吵闹闹过后,曲顺做猎户这件事算是定了。

      今天活不多,犁犁地就成。

      曲顺见王析一个人在厨房忙午食,刚想进去帮忙,就被曲母喊走了。

      “拿着,虽然是亲舅舅,那也算是拜师傅,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。”曲母从高柜里摸出一角酒并一匹麻布,“娘用私房钱悄悄弄得,你二嫂他们都不知道。”曲母坐在床上,拉着曲顺的手,“你别怪你二嫂,她人年轻,又向着你二哥,说话是难听了些,但人是个实在人,干活织布也不含糊。”

      “谢谢娘。”母亲的爱像热水一样热乎,曲顺上辈子没感受过。

      “说啥谢不谢的,只要你健康,比什么都好。”

      “娘。”

      “哎。”

      “我不在家,你多看顾看顾析哥儿。”

      曲母拉下了脸:“看顾?我要咋看顾他,供起来?”

      “稍微对他好一点,别给他吃糙馒头,那馒头都是用来喂猪了,吃下去都剌嗓子,把我的那口粟饭给他吃。”

      “说得好像我磋磨你夫郎,买回来就是为了侍候人的,咋的,你们办事了,不然你怎么向着他说话。”

      “不是。”曲顺赧然,“娘知道我的意思就成。”

      “有了夫郎忘了娘,咋没见你嘱咐你夫郎多看顾看顾你娘?”

      “我马上就嘱咐。”

      “我说你才嘱咐,我不说你就不嘱咐了,可真行。”

      “没有,我不是。”

      “行了,趁你二嫂不在家,赶紧把东西提到你姥姥姥爷家去,免得她又说嘴,你舅舅这会子肯定还在家呢。”

      “好嘞。”

      曲顺马不停蹄去了趟杏花村。

      佟家的院子不大,仅有三间房,佟家老两口生了三个孩子,曲母和佟猛子原本还有个大哥,十几岁的时候得病死了,因这个大哥佟家过了好几年借钱的日子,直到佟猛子做了猎户三年后,家里的光景才开始好起来。

      佟猛子三年前成了亲,那哥儿命苦,生产的时候大出血,孩子都没见着就断了气,哥儿名字里有个进字,佟猛子便给儿子取名佟阿进。

      “姥姥姥爷!”

      佟老夫妇高声应着,从堂屋里走出来,见是曲顺,拉着他左看右看,又疼惜地摸他的伤口。

      “舅舅和阿进呢?”曲顺任他们看,环视了一圈院子,问道。

      “阿进跟着一帮孩子去河里摸鱼,你舅舅抓人去了。”

      “河里多危险啊!”

      “是,阿进得吃一顿好打呢。”

      佟姥姥招呼曲顺吃果子,矮墙外有小孩哭,佟猛子提溜着儿子进来了,一脸戾气,佟阿进被甩在地上。

      曲顺瞧着是没使什么力气,佟阿进却在地上滚了两圈,撕心裂肺地喊“爷爷奶奶救命”。

      “你是脑壳子敞了风了!”佟姥爷操起扫帚作势要打佟猛子,“孩子骨头嫩着,你那么摔,摔坏了咋整!”

      “我没使劲啊爹。”佟猛子辩解,“这小子从小就会装模作样!”

      “顺子哥!”佟阿进看见曲顺,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摸了摸曲顺包伤口的布条,“他们说你好了,不傻了,真的假的。”

      曲顺笑:“你想让我咋证明。”

      “哈,真好了!能这么说就是好了。”佟阿进又闻他的衣领,“也没臭味了。”

      佟猛子看见桌上摆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拿来的?”

      “娘买的,叫我来好生拜师傅。”

      “咱们亲舅甥浪费这个钱作甚咧,你娘也犟得很。”

      “要在外面,这点子东西别人是看不上的,我现在没产出,手上也没钱,等学了艺,手头宽裕了,再好好孝敬您。”

      “呀。”佟姥姥惊叹,“我没听错吧,顺子咋会说这些话了,真是曲家祖先显灵了?”

      佟猛子摆摆手:“行,等你学成了,请舅舅去县上的酒楼吃喝一顿。”

      “一顿哪够,咱月月吃。”

      “话可说在前头。”佟猛子正了神色,“做猎户可比做农民辛苦,还多了重危险,林子里还有瘴气和湿气,山里住的条件也没家里好。昨天晚上我问过你,现在我还要再问你是不是想好了,我最不耐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你要是玩新鲜,下次再来找我,我可就不带你了。”

      曲顺站起身,恭敬地揖了个礼:“绝对不会。”

      佟猛子点点头:“公山下面对着杏花村的方向有棵大枯树,你知道在哪吧。”

      “知道,来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
      “三日后的卯正四刻在那里等我,可千万别迟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山里湿冷,多备两件里衣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曲顺吃完晚食才回。

      曲云氏正沿着墙根走路消食,扬着声问:“小弟这是吃了回来了,姥姥姥爷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?”

      “是二嫂啊。”

      曲顺懒得理她,接了她的话就没完没了了,只点了个头就进了灶房,只有王析一个人在里面忙活,洗碗筷、擦碟子、烧热水......

      曲顺把王析手里的活接下来:“晚上吃的饭还是馒头。”

      “馒头。”

      “糙馒头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三日后我跟着舅舅上山,我和娘说了,既然我不在家吃,那碗粟米饭就给你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

      “你要吃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王析斜了他一眼,有些可惜怎么是三日后才出发,要是明日一早就出发该多好,也好叫他喘口气,莫天天跟这人待在一起。

      这一眼曲顺敏锐地捕捉到了。他晓得王析不待见他,久病床前尚且无孝子,更何况给傻相公擦了三年脏口水的童养夫郎,他也不想讨王析的嫌,但自从融合了原主的记忆,过往痴傻混沌的岁月就好像自己也亲身经历了一般,他可怜这根“瘦柴火棍”。

      出发的前一晚,王析打算睡下了,曲顺打开一条门缝侧着身子轻轻走进来,带进来一股冷风,风里有澡豆子的清香味。

      曲顺站在床头:“哥儿睡了吗?”

      王析掀开毛皮毯子准备起身:“还没,有事吗?”

      “没啥事,不用起身,你躺着。”曲顺弯腰,“你那双布鞋,我找娘要了几块碎布头,给补好了。”

      那双露趾头的布鞋?王析忍不住爬起来看,打着补丁的布鞋端正地摆在床尾,补丁四四方方的,针脚还挺整齐,他疑惑地看着曲顺:“这是你补的?”

      “是的。”

      “为啥?”

      “不为啥,东西破了就要补。”

      “......你啥时候会针线的?”

      “小时候,看我娘补过。”

      “我还是想问,你为啥要给我补鞋?”

      “冻疮能好得快一些。”

      “不是。我是想问...”王析想说我是想问,我脚上的冻疮跟你曲顺有什么关系,半晌憋出一句,“我是想说,天气就要暖和起来了,不补也是可以的,没必要浪费布。”

      “补都补了,穿吧。”

      王析睡不着了,想着那块补丁,那双鞋。

     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,曲顺感觉身上的芦花被轻轻动了一下,忙换成侧身睡,留出床角的空位。

      曲家众人通常要等到辰初才会醒,王析坐在灶台边,仔细听着外头曲顺洗漱的动静,没走的时候盼着人走,等人真正要走的时候他反而有些不习惯。

      曲顺站在灶屋门口,左肩上搭着一个小包袱皮:“我出门了,昨晚和爹娘说过了,今早就不去吵他们睡觉了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王析看对方收拾得很利索,脸上的胡茬也干干净净,只穿了草鞋。

   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曲顺转身,踩着一地露水出了院门,王析就此收回目光,盯着鞋子上的补丁块出神。

      公山下对着杏花村方向大枯树下没人,曲顺到早了,他放下包袱皮,在道上来回跑了几圈,又做了几十个俯卧撑,佟猛子嚼着饼子慢悠悠晃过来的时候看见曲顺正对着枯树打拳。

      “顺子!”佟猛子喊,“干啥呢。”

      曲顺一身热汗:“锻炼身体。”

      “是该锻炼,你看你这一身白花花的板油肉,不过也有好处,保暖。”

      “......”

      公山很大,佟猛子说南峰光他叫得出名字的猎户就有五个,还不知道北峰和深山老林子里有多少,猎户划地界之前会到乡里的里正处报备,按照曲顺前世的说法,没报备的都算“无照打猎”,不仅官府会罚没银钱和没收猎物,辖制这片地界的猎户也会把人一顿好打。

      第一天没甚好做的,就是认路,认地界,佟猛子下的陷阱多,迫不及待地每一个都要去看,曲顺跟在后面,走得脚板心都在冒火。

      春天的猎物机警,八个陷阱一无所获,本来还打算再往山林里走一走,佟猛子一听远处的闷响就招呼曲顺赶紧走:“熊罴子在撞树,这声音一听就是个大家伙,咱们弄不过,快走!别踩树枝,春天的熊罴子耳朵最灵。”

     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,曲顺问:“公山上熊多吗?”

      “谁知道,应该多吧,熊罴子知道我们不敢打他们,会趁晚上抓陷阱里的猎物吃。”佟猛子揩汗,“前年有个养蜂的,瞅东边有几棵野枣树,装了几个蜂箱,熊罴子去抢蜜巢,把养蜂的脑袋都拍碎了。熊虽然值钱,但别想了,弓箭都射不死他们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眼前出现一方小屋,墙土夯得厚,门上还有两把大锁,佟猛子朝着门内大喊了一声:“哎嘿!”

      里头传来急促的狗叫,还有指甲挠门的声音。

      打开门,一条大黑狗跑出来,围着佟猛子,恨不得把尾巴摇断了,又绕着曲顺的腿一个劲地闻,嗅衣角和垂下来的手。

      佟猛子狠狠搓了两把狗头:“这狗大吧。”

      “大。”曲顺看这狗毛色油亮,骚味重,腿脚扎实,看着瘦其实全是紧实肉,后面挂着的两颗铜铃又大又黑,“叫什么名。”

      “叫哎嘿。”佟猛子蹲下来,揪着哎嘿的脖子毛,指着曲顺对他说道,“记住,这是你顺子哥,以后就和咱俩一起打猎了。”

      哎嘿通人性,友好地舔了舔曲顺的手。

      “进来看看吧,这座院子还是上上个老猎户留下来的,看墙夯得多扎实多滑,这么多年了,拍着都没浮土,熊罴子和狼来了也不怕。”佟猛子散漫惯了,东西随处扔,“院子是小,跟没有似的,但有三间房,一间灶屋,一间柴棚子,一间睡人的,洗漱就在院里。我睡的床太小了,咱俩睡不下,今天把这柴棚子收拾出来给你睡。”

      曲顺应了一声,开始收拾。

      三间房,间间都很破旧,窗子烂了格栅,到处都是干泥和浮灰。厨房的锅里还泡着脏碗,菜刀的木手柄上有绿色的霉斑,墙角放的一块烂木头长了几个伞菌。曲顺又去看卧房,一股成年男人身上的独有的油臭味扑在他脸上,看着那发亮的被褥皮,他又退了出来。柴棚子里还算看得过去,只有许多杂物——麻绳、篓子、坏掉的捕兽夹、捕鸟用的“毕”“罗”网具、许多还没被削成剪的木棒......杂物间可见一张木板床。

      环境还不算差,曲顺想着,比在边境的时候好多了,什么雪窝子树洞烂泥坑他都钻过,哪怕今天让他挂树上睡着,他也不会有多话。

      佟猛子收拾完厨房,烧上了两锅热水,出来时见柴棚子都快收拾完了,他跟哎嘿一起看曲顺麻利地归置用具,手脚迅速又利落。哎嘿打了个响鼻,曲顺往声响处觑,这一眼觑得佟猛子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惊。

      “我咋觉得你醒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佟猛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。“你是我外甥吧。”

      曲顺转脸,稚嫩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疑惑:“换了啥?”

      “没啥。我烧了热水,今天来不及造饭了,就着热水吃点饼子肉干吧。”

      曲家院里,一家人吃完晚食,曲老太婆又叫王析给她搓脚,泡脚的时候王析不能做别的,得站在她旁边,等泡舒服了再给她搓灰。她看着王析的发顶,只觉得童养夫郎买得值,她可不敢叫曲母或是曲云氏伺候她洗脚,又是捏又是搓的,村里的唾沫星子要把她淹死,王析就不一样了,是身契捏在她手里的奴,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。

      王析洗漱完,蹲在灶膛边烤手和脚,只要一暖和,冻疮们就开始活泛,痒得钻心,一抓就是一块皮,半天好不了,还要流脓水。他摸着自己的手,上面全是茧子和伤疤,做多了活,指骨也是硬的,他抽出一支烧得漆黑的细树枝,在地上写字。

      “且夫天地为炉兮,造化为工。阴阳为炭兮,万物为铜.....化为异物兮,又何足患......达人大观兮,物无不可...下一句是什么来着,记不清了,夸者死全兮?不对,是大人不曲兮?...啧,也不对。”

      小爹曾捉着他的小手,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写鵩鸟赋,紫竹的笔杆,均细光滑的“藤纸”,他只知道抄,不解其意,小爹总说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”,他现在已经长大,却连鵩鸟赋都快要背不全了。

      月如银钩。王析看得发痴,临风叹兮将焉歇,隔千里兮共明月,不知此时的爹、小爹还有大哥,是不是也和他一样,望着月亮思念家人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五章 做猎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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