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桐香渡》偷吃西瓜的猫

6、你还是要走 孟晏辞不知

　　孟晏辞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，或许是那晚香气四溢的牛骨汤，亦或是那个怪异的丫头。
　　听说，她手上的伤是那晚刨坑时候留下的，若真是这样，即使要走也需得和她好好道别。
　　临近傍晚的时候，牛骨汤的香气终于是萦绕在了小院里，小黄的叫声格外清亮，似乎也是在等待这碗久违的骨汤。
　　阿桑提着竹篮进来，只是看了孟晏辞一眼，便转身放下了手里的东西。
　　还是第一时间掀开了他身上的寿被，扯开寿衣，查看他身上的伤口。
　　没有一句言语，孟晏辞只是听见水盆里面清洗帕子的水声。
　　“怎的今天来这么晚？你的小黄已经饿得叫唤了一天。”
　　阿桑抬头看了孟晏辞一眼，又淡淡地垂了下去。
　　“等到伤好了以后，它自己会离开去寻食的。”
　　“你照顾了它这么久，它要是走了，你不会伤心吗？”
　　阿桑手里的动作明显因为有点气愤重了一些，惹起了孟晏辞微微的轻呼声。
　　“都有自己的路要走，我要是想困着它就关笼子里了，它会抓老鼠就是好猫。”
　　孟晏辞紧咬着嘴唇，疼痛清醒着脑子，却又因为微微的失落一片空白。
　　想来她这般的心性，也不需要做什么道别。
　　“对了，近日城里似乎是在找什么人，乱得很。”
　　她收拾好了那件对襟寿衣，坐了下来，呆呆地看着孟晏辞。
　　“你要是有口信传的话，我可以帮你，但要给钱。”
　　只这一句，孟晏辞心中了然。
　　她不傻，只是不通世俗人情罢了。
　　说完，她见孟晏辞不回话，便端起了盛汤的碗，舀起了一勺牛骨汤，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。
　　许久不曾进食过荤油的孟晏辞，此刻已经迫不及待地咽下口中的津液，待她送过来第一口便一嘴含了进去。
　　温热的汤汁除了盐粒没有别的调味品，但是却格外清香，温暖了因伤痛而无力的身体。
　　“城里乱了，集市上铺子都没有开，这骨头是我去醉香楼后厨拾的，那大厨嫌我晦气，连扔出去的无肉骨头都不愿意给我。”
　　什么？！这骨头竟然是厨余！
　　孟晏辞哇的一口吐了出来，奶白色的汤汁染湿了寿衣的前襟。
　　“你！孤不是给你一块玉佩了嘛？”
　　阿桑看着被呛得连连咳嗽的孟晏辞，抬着碗认真地说道：“我洗得很干净，也煮了半日的时辰，不脏的。”
　　见孟晏辞还是不肯喝，她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玉佩递到了孟晏辞的面前。
　　“我去当铺问了，人家说这是很贵的东西，差点要送我去见官，我只能说是乱坟岗死人身上脱下来的，他们才不敢要，把我撵了出来。”
　　孟晏辞瞬间哑然。
　　本来当时给她这块玉佩，一是为了找个借口支开她，以免她受到牵连，二是为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。
　　却万万没有想到，自己身上的东西差点成了害死她的理由。
　　见孟晏辞不语，阿桑把玉佩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中，自顾自地把一碗牛骨汤一口气喝了下去。
　　放下碗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孟晏辞，眼神之中有些难以解读的东西。
　　既不是情爱，也不是惊慌，更不是不舍。
　　随即起身，高处看向了孟晏辞。
　　“我捡过一只要死的狐狸，它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，可真是太好看了。我想一辈子留住它，日日抱着睡觉。”
　　孟晏辞也不知为何，总觉得今日的阿桑有些不同，急急地追问：
　　“那只狐狸呢？我怎么从未见过？”
　　“它走了，伤好以后就走了，明明前一晚我还抱着它问会不会走，它对着我点头说不会，可是第二天就走了。”
　　说到这里，她转头回来看孟晏辞，眼神冰冷，似乎是映射了那只无情无义的狐狸。
　　“你的伤无大碍了，走吧。”
　　在阿桑临出门的那一刻，孟晏辞突然喊住了她，声音有些急切。
　　“阿桑，我愿意做你的赘婿。”
　　这是孟晏辞第一次在阿桑的脸上见到了震惊的表情，蹙着细细的眉头，瞬间摆脱了平日里的稚气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孟晏辞轻笑了一声，微微靠了回去。
　　“我说，我不走，我愿意做你的赘婿。”
　　阿桑的脸上从震惊到怀疑，然后瞬间狂喜，她扑了过来，紧紧握住饿了孟晏辞的手问道：“你真的不走吗？”
　　“不走，我要同你一起回家。”
　　“那可太好了，你比那只狐狸长得更好看！你是唯一一个伤好以后不走的，对了，我该叫你什么？小人？不好不好，小男，也不好。对了，你有块玉佩，我叫你小玉如何？”
　　阿桑高兴极了，从她语无伦次的话语中可以看得出来，她真的很高兴。
　　但是，小玉？
　　孟晏辞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。
　　欣喜的阿桑寻来一辆板车，费力把孟晏辞推到了家门口，重重地砸开了木门。
　　“阿爹！阿爹！你快出来啊，我寻到你要的赘婿了！”
　　说着，她把板车推进了小院，急着去寻许晋才的身影。
　　“阿爹，他长得可好看了！你快些出来看看啊！”
　　许晋才出来的时候，阿桑的脸在月光的照射下像是刚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一样。
　　他现在被捆住双手，和春凤的一把长剑逼着他的脖颈，那里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　　阿桑呆愣在了原地，双拳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。
　　“阿爹......”
　　许晋才的双腿瘫软，撑不住身子的重量，缓缓地跪在了和春凤的面前。
　　“贵人，大将军，大老爷，阿桑是个孤女，我从乱坟岗捡回来的，从小无父无母，求您看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，饶了她吧。我，我向您发誓，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。”
　　和春凤笑了一声，看似亲切，实则透着不屑。
　　“许掌柜，你该求的不是本将，是凉州王。”
　　“凉州王？将军可不敢胡说啊，小的怎么会认识凉州王这等大人物，小的就是一个做棺材的，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啊。”
　　和春凤眼神示意，副将一把扯过了许晋才身后捆绑的绳索，而他郑重地走向了阿桑后面的板车。
　　“王爷，属下来迟，望您见谅。”
　　上面的人已经缓缓直起身子，艰难地迈下了一条腿。
　　和春凤欲上前搀扶，孟晏辞抬手制止，强忍着伤口的疼痛站了起来。
　　许晋才的腿终于是站不住了，咚的一声坐了回去。
　　“凉州王？”
　　在呆愣片刻后，他瞬间反应了过来，疾步爬了过来，在孟晏辞前面使劲地磕头。
　　“王爷啊，您恕罪，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晚上的死人是您啊，求您饶了小的父女吧。”
　　寂静的小院里，许晋才的磕头声格外响亮，青石板上一片殷红。
　　阿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，也露出了一抹微红色。
　　倒衬得她的脸色在月光中有了几分生气。
　　孟晏辞想要开口对她说句话，可她扬起头笑了，眼睛在夜里格外明亮。
　　“你骗了我，还是会走。”
　　短短几个字就像是对孟晏辞的一场审判，嘲笑着他的无情无义。
　　他冷笑一声，转头对着许晋才说：“念在你女儿救了本王的面上，本王不杀你。”
　　他侧脸看了阿桑一眼，更加冰冷地说：“去把本王手下的尸体挖出来，本王要给他们风光大葬。”
　　许晋才赶紧起身磕头回道：“王爷放心，昨日刚打好的楸木棺材今日正好漆干，小的马上就去埋葬义士的地方装殓。”
　　孟晏辞抬起了一根手指，指尖贴近了阿桑的鼻尖：“她也要去。”
　　许晋才赶紧拉起了还在发愣的阿桑往外跑，临出门和春凤喊住了他。
　　“记得，棺椁要五副。”
　　“五副？可是那日统共就五人，王爷不是......”
　　“叫你去就去！”
　　许晋才赶紧点头拔腿就跑，孟晏辞也喊住了他：“最后一副要金丝楠木的上好棺椁。”
　　他看向了阿桑，带着报复的快意。
　　“要你亲自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