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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檐下听雨时 傍晚时分落 ...

  •   傍晚时分落起了雨。

      沈听晚站在阳台收衣裳,细密的雨点刚刚洒落下来,她恰好取下晾衣架上最后一件衬衫。

      雨势不大,丝丝缕缕,打在梧桐叶片上,漫出一片沙沙的轻响。

      她怀抱着衬衫立在阳台上,低头望向楼下的街巷。

      路面转瞬便洇湿一层,路灯的光晕淌进积水里,碎成星星点点暖黄的光斑。

      巷口有个人撑着伞快步跑过,是一柄深蓝色的伞。她静静望了片刻,转身抱着衬衫回到屋内。

      他把白粥端上餐桌,碗里没有放枣。两人隔着餐桌相对坐下。

      她舀起一口粥,慢慢咽下。他坐在对面,筷子轻磕碗沿,声响细碎。

      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绵密。喝到一半,她搁下勺子。

      “周远平那七张水彩的照片我洗好了,明天带去给我妈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本展览图录我也一并拿过去了。她翻过之后没有多说别的,只讲了一句,‘你画的是缺角,他画的是悔’。”

      他喝下一口粥。“她没有叫你去找周远平?”

      “没有。她说,各人有各人的画法。”

      他喝完碗里最后的粥,碗底干干净净。沈听晚起身想要收拾碗筷,他伸手接了过去,走进厨房清洗。

      她就站在一旁看着:一共漂洗三遍,洗完之后将碗沿朝右,整齐摆进沥水架。

      等他拿毛巾擦干手上水渍,她正立在厨房门口。

      “今天夜里会出月亮吗?”

      他偏过头望她一眼。窗外天色阴沉,厚厚的雨幕把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。他走到阳台门边,推开玻璃门朝外望了望,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看不见半分月色。随即把门关上。

      “没有月亮。”

      沈听晚转身走进画室,拧开灯光。她站在墙前,目光缓缓扫过墙上的画作。那幅旧画仍挂在原处:蹲伏的人影,面部是一片空白,水纹的尾端被一层白颜料轻轻覆盖。

      旁边斜靠着《不醒》,再过去,便是那幅尚未收尾的月亮 —— 左侧一小片被云层掩住,还留着一道开口。

      她伫立在三幅画前静看许久,随后拿起软炭笔,在画案上铺好一张新画纸。

      笔下缓缓铺出宽阔的河面,石阶自岸边缓缓延伸入水,第三级,依旧是那道熟悉的缺角。

      缺口的两侧画上两个人:一人蹲在岸上,手里捏着树枝;另一人站在水里,手中握着凿子。画毕,她放下炭笔,于画面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:同一级石阶。两个人。

      她把新作夹进画夹,炭笔放回笔筒,关掉画室的灯走了出来。

      陆衍正站在阳台门口,雨还没有停歇。他手里握着一把伞,是那把修好的深蓝色旧伞。

      她走过去,挨在他身侧。两人隔着落地玻璃静看外面的雨。

      雨珠敲落在阳台台面,顺着栏杆潺潺往下淌,在地砖上积起一小片湿漉漉的水痕。经雨水冲刷过后,梧桐树叶鲜亮发亮。

      她望着窗外,缓缓开口:“明天先去医院,把周远平七张水彩的照片交给我妈。之后再跑一趟画库。许念说还有几组架子没有翻查完毕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陆昀下周打算把老宅后院那口井的旧封条更换成正式封签,他叫我过去确认一下井的位置。”

      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听晚依旧站在阳台门边,雨声沙沙不绝。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,那里空空荡荡,从前留下的一圈浅浅印痕早已消退不见。她将手揣进外套口袋,口袋里还放着那只纸船、三张照片、三截棉线,还有一截旧红绳。

      指尖抚过纸船的折角,一道道折痕已经磨得愈发浅淡。她把纸船取出来瞥了一眼,又重新放回口袋。

      陆衍站在她身侧,将那把深蓝色的旧伞斜靠在阳台门框上。修好之后,这把伞便再也没有撑开过,伞骨上面刻的那个 “周” 字依旧清晰。沈听晚望向那把伞。

      “这把伞,你打算收在哪里?”

      “就放在门边。”

      “和其余旧伞放在一处吧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两人转身走进客厅,一同落座在沙发上。她翻开画册,停在第四页,是莫奈的《睡莲》。静静看了一会儿,她合上画册。
      “明天开始接着画那幅月亮,把原先留着的开口封上。”

      他侧过头看向她:“封起来?”

      “嗯。空着放得太久了,是时候收尾了。”

      “一旦封口,月亮便是一轮满月了。”

      “月亮本来也不只有圆满的模样。” 她向后倚住靠枕,“周远平前后七次落笔,终究没能完成;我只画一回便落好了。我妈说,各人有各人的画法。我的这轮月亮留白搁置了这么久,也该画完了。”

      她缓缓闭上双眼。客厅的灯光融融洒落,雨点持续敲打着玻璃窗。陆衍坐在她身旁。片刻之后,他的小指轻轻探过来,碰一碰她的指尖,便停在原处,不再移动。沈听晚没有躲闪。

      那一整夜,雨落不曾停歇。

      翌日清晨醒来,天已经放晴。她走到阳台上朝外望去,楼下的梧桐树被雨水涤洗得干干净净,绿得耀眼。路面的一处处水洼里,映着澄澈的蓝天。

      她回到画室,那幅月亮依旧斜靠在墙边。左侧依旧被薄云遮去一小块,那道开口还留在原处。她拿起软炭,蘸上颜料,先在月亮弧线的右端补上一笔,又在云层处添上几笔浅灰水色,云层渐渐变薄,更多月色从云后显露出来。她终究没有将弧线彻底封死,特意留下一道极其细小的缺口,宽度仅仅相当于笔尖。

      她搁下笔,往后退了一步端详。月亮较之从前更为圆润,却依旧保留着一道缝隙。

      垂首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缝沾了一点灰蓝色的颜料。

      她没有立刻洗去。走出画室的时候,陆衍正站在客厅。经过他身边,她轻声说道:“月亮画好了,留了一道小小的口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还要留口?”

      “月亮本来就不全是圆满的时候。”

      他静静望着她。她立在客厅中央,指尖还沾着颜料,窗外的日光倾泻而入,在地板上铺下明亮的光斑。

  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转身走进厨房。砂锅里还温着粥。她盛好两碗,端上餐桌。二人又一次面对面坐下。她喝了一口热粥,对面传来筷子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。

      窗外阳光正好,梧桐的枝叶影子落在地板上,风一过,便轻轻摇曳。

      喝完粥,她收拾碗碟送进水槽,依旧是陆衍接手清洗。三遍冲洗,碗沿朝右,放回沥水架。等他擦干双手,她站在厨房门口开口:

      “今天去画库。许念说还剩最后三组架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沈听晚穿上外套,到玄关弯腰换鞋。视线无意间扫过鞋柜,上面压着一张便签。她拿起来,是陆衍的字迹:粥在锅里。今天没放枣。
      翻过背面,还有一行:你昨夜睡得安稳,没有醒过。

      她把便签仔细折好,收进口袋,和纸船、照片、棉线、旧红绳搁在一起。

      口袋被这些小东西撑得鼓鼓囊囊,她伸手轻轻按了按,随即拉开家门走出去。

      陆衍紧随在后。电梯门缓缓闭合,她垂眼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。

      手在口袋里面,轻轻攥住那一堆物件:纸船,三张照片,棉线,红绳,还有那张便签。她攥紧,而后缓缓松开。

      电梯抵达一楼,门向外打开。外面阳光和煦,梧桐叶子在风里来回翻卷。

     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候车子,回头朝阳台望了一眼,那一盆薄荷长势蓬勃,叶片鲜绿发亮。她收回目光。车子驶到跟前,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,陆衍跟着坐到她身旁。

      车子驶出小区,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人。

      陆衍正望向窗外,明媚的日光落在他利落的侧脸上。

      她收回视线,往后靠在座椅上合上眼睛。口袋里的几样东西贴着大腿。她在心里面默默数过:纸船、三张照片、三截棉线、旧红绳、便签。一共五样,全都安安稳稳地在。

      这天下午,从画库离开的时候,沈听晚把那本旧的展览图录留在了画库的钢架上,和盛放七张水彩原稿的纸盒并排摆放在一处。许念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她。

      “不带走了?”

      “不必拿了。就放在这里,和这些旧物一同留着吧。”

      许念合上厚重的铁门,落好锁。两个人走出画廊。

      外面阳光炽亮,巷间的梧桐满目浓绿。

      沈听晚站在台阶上,低头望向画廊门口那块地砖,那块深褐色的陈旧污渍依旧还在。她凝神看了片刻,缓步走下台阶。

      巷口,陈默正在等候许念。两人一前一后起步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
      沈听晚望着他们的背影。许念稍稍走在前半步,不多时陈默便赶上来,行至她身侧,两道影子在路灯底下并肩叠在一处。

      沈听晚收回目光。陆衍正站在汽车边等候。她走过去,他替她拉开车门。坐进车里,车子缓缓驶出小巷。她回头望了一眼,画廊橱窗内部的灯已经亮起,许念与陈默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门前台阶上。

      车子驶上主路,沿路的路灯次第亮起。她倚靠着座椅,闭上双眼。

      手探进衣袋,指尖摩挲纸船的折痕。那些纹路已经磨得极细,纸面几乎快要被折透,可小小的纸船依旧完好。她拿出来匆匆看一眼,又放回口袋。

      汽车拐进小区,她睁开眼。流动的路灯光自车顶一晃而过。

      垂眸再看左手腕,依旧是空的,旧日那圈淡痕早已消散。但她心里清楚,那些物件全都还在:纸船、照片、棉线、红绳,还有那张便签。她将右手轻轻搁在膝盖上。

      车子停稳,两人下车走进单元楼。电梯缓缓上行。待到家门打开,玄关的感应灯随之亮起。

      鞋柜上已经没有新的便签。换好鞋子踏入客厅,画室里面,那幅月亮依旧斜倚着墙根,保留着笔尖宽窄的一道小口。

      她站在客厅中间静静凝望片刻,移步走到阳台。雨停歇已经整整一日,楼下梧桐依旧绿得鲜亮。

      街边路灯尽数亮起。巷口又有行人撑伞走过,一柄深蓝色的伞一晃而过。她静静望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屋内。

      陆衍已经坐在沙发上。她挨着他坐下,两个人各自倚住靠枕。她伸手取过画册,翻到第四页,又是莫奈的睡莲。默看一阵之后合上本子。
      “明天还要去医院吗?”

      “要去,带上那些照片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 她向后靠稳。陆衍就在身旁。过了一会儿,他的小指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便停留在那里。她没有动。

      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拂得来回翻舞,客厅灯火温柔。

      那幅留着细微小口的月亮安放在画室的墙脚。

      她慢慢阖上双眼,自己的手静静挨着他的手,距离很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0章 檐下听雨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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