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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同一级石阶 往后翻。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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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后翻。翻到第八十七页,她停住了。
书页上印着一条河,岸边石阶有一处残缺的角。构图,竟和沈听晚那幅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,往后掀到版权页,扫过上面的日期 —— 五年前的秋天。
接着又翻回第八十七页,目光沉沉落向画面右下角的署名:周远平。
她凝望着那个名字,低声开口:“周远平也参展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和你一起。”
“是同一个展厅。只是我不认识他,他应当也不认识我。”
母亲合上这本展览图录,向后靠在床头,两只手掌轻轻覆住硬质的封面上。
“五年前。那时候你刚到沪市,画《缺角》,一边在画廊打工。有一回你跟我说,自己参加了一场画展。我问你展厅在哪,你没有回话。后来,我终究还是没有过去。”
“那会儿你的身体不好。” 沈听晚说。
“我身子弱,可还能走路。” 母亲抬手,又把图录掀开,翻到第三十一页,目光在那幅画上短暂停留,“你笔下石阶的缺角。作画的时候,你并不知道缺口底下埋藏着什么。你仅仅只是记住了那一处地方。小时候你常在河边玩耍,那道残缺的石阶留在你的脑海里,于是你把它落于纸上。可周远平,前后画了七回,始终没能画完。你只画了一遍,便收尾了。”
图录搁在母亲的膝头。
“你们画的,是同一级石阶。你描摹的是属于你的记忆。而他,画的是他心底的悔。”
沈听晚在床沿坐下,垂着眼看向母亲膝盖上摊开的图录。母亲的话语静静沉在空气之中。
窗外的梧桐树被晚风拂过,枝叶轻轻摇晃。她伸出手,覆住母亲的手背。掌心底下是温热的温度。
“妈,那时候你住在哪儿?”
“就在沪市,医院附近。是你父亲租下的房子,离办展览的那条画廊,只隔了一条街。”
沈听晚的手指骤然一顿。“那…… 你去看过我的画展吗?”
母亲没有即刻作答。她倚靠着床头,视线遥遥投向窗外。
“去过一次。终究没有跨进大门。走到展厅门口,我又折回来了。我害怕被你撞见。那时你刚来沪市,一边打工一边坚持画画,若是让你看见我,你又要分心牵挂我的身体。”
“那你看见那幅画了?”
“橱窗外面的海报,印着你的作品。我就站在马路对面远远望着。那道缺角的石阶,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。” 母亲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,转过来望着沈听晚的脸,“我静静站了一会儿,之后便离开了。”
沈听晚依旧坐在床边,垂眸看向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她伸手,把母亲的手从被褥上托起来,牢牢握在掌心。依旧是温热的。她静静握了许久。
“你站在马路对面的那一刻,周远平或许正在展厅里面。又或许他已经离开,也有可能,他还没有过来。那条街上,其实你们曾经离得那样近。”
“兴许是吧。” 母亲淡淡应了一声。
沈听晚松开手,合上图录,收进自己的包里。母亲向后靠着床头,缓缓闭上双眼。她在病床边又静坐片刻,起身倒了一杯温水,轻轻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妈,下回我把周远平那七张水彩原稿的照片带来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她拎起包走出病房。长廊里淌着明亮的日光。
在电梯口等候的时候,沈听晚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,那里空空如也。她将手揣进外套口袋,摸到了那只纸船。
指尖抚过反复折叠形成的折痕,那些纹路已经磨得越来越浅。
她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重新放回口袋。
电梯抵达,她迈步走进去。金属门缓缓合拢的瞬间,她拿出手机,给陆衍发送消息:“我妈五年前去过那场展览。她站在马路对面,没有进去。那个时候周远平说不定也就在那条街上。”
消息发送完毕,她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夜里回到家中,沈听晚席地坐在画室的地板上,将口袋里所有物件一一取出来,摊放在宽大的画案上。
那只纸船;三张照片 —— 墓碑、石阶、窗台;还有三截白棉线,一截旧红绳。银铃还收在床头柜的抽屉深处。
她把三张照片顺着次序横向排开:墓碑,石阶,窗台。再翻开那本展览图录,翻到第八十七页,将周远平笔下的石阶摆在照片一旁。
五级石阶影像并排铺展:照片留存下的石阶,周远平反复描摹的石阶,属于沈听晚的画作,沈梅拍下的石阶,还有陈默曾经画过的。全部,都是同一级石阶。
她沉默地凝望许久。而后拿起一支软炭,在画案上铺好一张崭新画纸。
笔下慢慢铺展开宽阔的河面,石阶自河岸缓缓向下探入河水之中,第三级,赫然是那道熟悉的缺口。
她在缺口两侧添上两个人影:一个蹲踞在岸上,另一个立在水里。岸上那人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;站在水里的人,手中握着一柄凿子。一道石阶缺口隔在二人中间。
画完之后,她搁下炭笔。在画面右下角落下一行小字:同一级石阶。两个人。
她把这张新作夹进画夹,笔放回笔筒,关掉画室的灯走出去。
陆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。她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
“我今天新画了一张画。”
“画的什么?” 他抬眼。
“同一级石阶,两个人。一个蹲在岸上,一个站在水里。”
沈听晚并没有望向他,目光落在茶几上堆叠的便签纸上。陆衍放下手里的手机。
“画完了?”
“嗯,画完了。” 她向后靠住柔软的靠枕,“从前周远平画了七次,始终没能收尾。我一遍就画好了。我妈说,我画的是记忆,他画的是心底的悔。而今,这两个人,总算都画完了。”
她轻轻合上双眼。客厅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。
陆衍就在她的身侧。片刻之后,他的小指悄悄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碰过之后,便静静停留在那里,不再挪动。沈听晚没有躲闪。
窗外夜风掠过,阳台的晾衣架,发出一声极轻的晃动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