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128、图录 许念将那本

　　许念将那本泛黄的旧展册，轻轻搁在前台的台面上。

　　下午，沈听晚推门而入时，展册恰好停在第三十一页。清脆的风铃随推门的动作叮当作响，她缓步走到前台前，垂眸落在纸面之上。

　　页面里印着一条潺潺小河，河畔立着老旧石阶，第三级石阶的边角，赫然缺了一块。

　　她静静凝视画面片刻，抬手翻到版权页。这是一场五年前的艺术联展，由一家小型艺术机构主办。参展名单的右下角，清晰印着她的名字，旁侧标注着对应的作品名与画幅尺寸。

　　“你从哪里找到的？”沈听晚出声问道。

　　“画库最底层的货架，和一堆旧展册堆在一起。”

　　沈听晚指尖轻翻，将书页折回第三十一页。这幅《缺角》，是她五年前的作品。

　　那时她初到沪市，在一家小众画廊兼职，闲暇之余便提笔作画。

　　这场联展，是画廊老板主动为她报名的。她凭着记忆，勾勒出古镇东河与河畔石阶的模样，唯独石阶的缺角，她反复用铅笔描摹了数遍。

　　彼时的她，全然不知那处缺角之下藏着隐秘，更不曾知晓这条河、这方石阶，会与沈晚、周远平，乃至陆家老宅的那口古井紧紧纠缠。

　　她只是随心落笔，画完便径直上交。

　　联展落幕之后，她未曾留存展册，从未想过，许念这里竟还藏着一本。

　　“我这幅画，后来去向了哪里？”

　　“不清楚。联展结束后作品统一退回，应该是你自己收起来了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收。大概率是弄丢了，或是直接丢掉了。”

　　许念抬手合上展册，低头瞥了眼自己干净的指尖，指甲缝里没有半点颜料痕迹。她将展册轻轻推到沈听晚面前，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：“你画的缺角，和周远平画的缺角。两个人，两幅画，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
　　她缓缓合上书页，抬眼看向许念：“周远平那幅主画，还有七张水彩稿，你都拍完存档了？”

　　许念从前台后走出，领着她走向深处的画库。厚重的铁门推开，暖白的灯光骤然亮起。

　　周远平的那幅大幅画作斜靠在二层货架上，旁边整齐摆放着收纳七张水彩纸的纸盒。

　　随后她打开纸盒，将七张水彩纸逐一取出，平铺在货架上。一张、两张、三张……七张画稿，描摹的皆是同一条河、同一级石阶、同一个缺角。

　　她将画纸轻轻归位，望着眼前七张层层递进的画稿，低声呢喃：“他画了七次。”

　　“第七张留了‘再画一次’的字样，却再也没有第八张了。”

　　她摸了摸纸船的折角，经年的折叠痕迹愈发浅淡，船身的纤维早已起毛，轻轻一碰便似要断裂。她收回手，轻声道：“这本展册，我带回去看看。”

　　沈听晚驻足在一幅古镇风景画前，静静凝望。这幅画与画库中周远平的大作构图完全一致，只是展厅这幅未曾署名。她垂眸看向展签，上面印着寥寥几字：无题·水彩·作者不详。

　　“一位老藏家手里，和那七张水彩纸是一套，一同收来的。”

　　沈听晚将展册收好放进包里，缓步走向店门。推门离去前，她骤然驻足，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展厅里的画作。灰白石阶，残缺边角，静静定格在画面之中。

　　五年前的那场联展，汇聚了十余位参展创作者。她的《缺角》稳稳印在第三十一页，前后皆是旁人的作品。她翻到目录页，目光扫过一众名字，最终定格在倒数第二个姓名上——周远平。

　　版权页的日期清晰标注着：五年前深秋。那时的周远平，尚且在世。

　　“五年前的联展图录。周远平也参加了，画的和我是同一个地方，那处石阶缺角。”

　　“嗯，但时间差了很多。”沈听晚轻声应声，“我作画的时候，一无所知，不懂缺角之下藏着什么。他落笔的时候，里面的东西，已经被取出来了。”

　　“但现在，都清楚了。”陆衍淡淡回应。

　　“不清楚。或许是他当年带走的那一把，也或许不是。”

　　“明天我去医院，把这本展册拿给我妈看看。”

　　她没有闪躲，任由指尖相触。

　　窗外晚风掠过，楼下的晾衣架轻轻晃动，发出细碎轻响，夜色温柔，岁月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