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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、冬至 冬至这一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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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这一天落了雪。
沈听晚清晨醒来,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光泛着一层灰白,亮度比往日高出一截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—— 天地间已然白茫茫一片。
楼下梧桐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,被压得沉沉向下弯折,最纤细的那根,几乎垂到了地面。
小区停放的一排排汽车顶上覆满白雪,像方方正正摞起的白色方块。
她静静站了片刻。
身后忽然传来动静,床上的被褥一动,有人掀开被子起身,脚步声缓缓穿过卧室地板,走到她身侧。
他挨着窗边站定,望向窗外。
“下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冬至。”
“嗯。包饺子。”
沈听晚走进厨房的时候,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一袋面粉,还有一碗已经解冻完毕的肉馅。肉是昨天就从冰箱拿出来化冻的,碗底积着浅浅一汪淡红的血水。
她把面粉倒进瓷盆,中间摁出一个凹陷,徐徐往里面添水。如今她和面的手法早已不像一年前那样生涩,揉面的动作利落又轻快。揉好的面团裹上保鲜膜,搁在一旁醒发。
他从客厅走过来,站到她身侧,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。
“我来擀皮。”
“你会?”
“学的。”
沈听晚垂眸看向那根木擀面杖。比家里平常用的要稍长些,两头收细,中间粗实。从前她从未见过,想来是他从橱柜最深处翻找出来的。
她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剂子,撒上干面粉按扁,递到他手里。
他接过,试着擀了两下,第一张饺子皮并不规整。第二张便好了一些,轮廓勉强趋近圆形。待到擀过七八张之后,他渐渐摸准了力道,手上速度也快起来。
沈听晚站在一旁低头包饺子。码出第三排的时候,她抬眼扫过他擀出来的皮子,大小匀净,厚薄刚刚好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。”
“上个月。你不在的时候,我自己试着做过一回。”
“试出来的结果呢。”
“连着吃了两顿。第一顿皮太厚。第二顿,就刚好了。”
她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,一排挨着一排。等他擀完最后一张面皮,碗里的肉馅也恰好用完。案板上余下五张空白的皮,她叠好收进冰箱。
水已经烧得翻滚,她把饺子下进锅里。白生生的饺子在沸水里打了个旋,陆续浮起。她添了半碗凉水,等再次沸腾,又续上半碗。如此点过三次水之后,所有饺子全都浮在水面,一个个胀得鼓鼓的。
她盛出两碗,端到餐桌。他在对面坐下,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。中间摆着醋碟,调了蒜末,还舀了一小勺鲜红的辣椒油。
沈听晚咬开一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,温热的汁水在舌尖漫开。
他嚼完嘴里那一个,低声道:“比上次好。”
“上次你煮的时候,饺子皮全都煮破了。”
“这次没破。” 她垂着眼,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,他放下筷子。
“沈梅寄了东西过来,放在物业。我早上下楼拿报纸,物业跟我说的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一个不大的包裹,寄件只写了一个‘沈’字。”
她放下碗筷。他起身到玄关穿鞋,不多时便回来了,手里托着一只牛皮纸小包。
包裹比普通鞋盒还要小上一圈,外面缠绕着透明胶带,胶带的边缘剪得齐整利落。
寄件地址只草草写了 “南溪” 两个字,再无其余详细信息。
沈听晚接过来拆开。里面躺着一本旧笔记本,牛皮纸封皮,边角破损处用胶带仔细粘过 —— 样式竟和周远平遗留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倾斜的钢笔字迹,每一处收笔都带着小小的钩:“哈尔滨・一九九一・冬至。今天吃饺子。白菜馅的。他说他擀皮我包。他擀的皮不圆。”
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更小:“后来他走了。我自己包。皮擀圆了。”
第二页:“一九九二・冬至。一个人。没包饺子。吃的外卖。”
第三页:“一九九三・冬至。小晚三岁。她喜欢吃饺子皮。我给她擀了十张。她吃了八张。剩下的两张我包了。”
之后连着好几页都是空白。一直翻到末尾,才重新看见字迹:“二〇二四・冬至。南溪。一个人。包了饺子。白菜馅的。皮擀圆了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书页之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,纸面泛着旧黄。她轻轻展开,是铅笔写就的字迹,颜色很淡:“这本留给晚晚。她今年包饺子了吗。”
翻过背面,有一行更小的字,大半已经被涂黑涂抹,依旧隐约能够辨认出来:“替我吃一碗。”
她把纸条放回笔记本中。他坐在对面,安静看着她。沈听晚又重新翻到最后那一页,目光停留在那句 “皮擀圆了”,良久,才合上本子,搁在餐桌边。
“她包了饺子。白菜馅的。皮擀圆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在南溪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起身走向厨房。片刻之后,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,轻轻放到她面前。碗里的饺子皮薄馅饱,一只都没有煮破。
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,一口咬下去,滚烫的汁水涌出来。她微微吹了吹气,慢慢吃完了这一碗,碗底干干净净。她端起碗走向水槽,他伸手接过去清洗。她站在一旁看着,他冲洗三遍,将碗沿朝外,稳妥地摆进沥水架。
擦干手走出厨房时,她正立在厨房门口。窗外的雪还没有停,细密的雪絮悠悠飘落,在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。
沈听晚独自走进画室。墙上那幅画依旧挂着:一道蹲伏的人影,面部是大片的空白。旁边斜靠着画布《不醒》,再往侧边,是那幅月亮,画面上还留着针尖一般大小一处没有封上的缺口。
她拿起软炭笔,在画案上铺好一张新画纸。落笔,画下一只朝上放置的白瓷碗,碗里盛着饱满的饺子,皮薄馅大,完好无损。碗边搁着一双筷子。画面右下角,她写下一行小字:“二〇二四・冬至。皮擀圆了。”
画完,她把画纸收进画夹,炭笔放回笔筒,关掉画室的灯走出去。
他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。她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。
“我画了一碗饺子。是画给姨妈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雪停了,就寄给她。”
他侧过头望了她一眼。沈听晚并没有看向他,目光遥遥落向窗外。雪依旧簌簌而下,梧桐枝上的积雪又加厚了一层。
“她今年,是一个人包饺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她的皮擀圆了。”
她向后靠进柔软的靠枕。他就在旁边,过了一会儿,他的小指悄悄伸过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。只是碰过之后,便静静停留在那里。
她没有挪开手。
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,从前那一圈浅浅的印痕,早已消失不见。她将左手安放在膝头。他的小指就挨在她的指尖边上,两个人谁也没有动。
窗外落雪,阳台上面积起薄薄的一片莹白。冬至的黑夜本是一年之中最为漫长的一夜,而屋子里灯火融融,暖意静静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