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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接人 沈建国住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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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建国住在城北一处老旧居民小区的六楼,这栋楼没有安装电梯。
陆衍抵达的时候是上午九点。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坏了,他重重跺了两下脚,灯依旧没有亮起,只能借着微弱的天光,摸黑一步步往上爬到六楼。
眼前是一扇老式铁门,表面的漆皮大块大块剥落。他抬手,轻轻敲了三下门板。十几秒过后,门向内打开。
沈建国立在门后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硬的灰色衬衫。头发虽然刻意梳过,两鬓依旧有几缕碎不服帖地翘起来。
较之上次相见,他又瘦了一圈,颧骨下方陷下去,阴影显得格外深。看见陆衍,他没有开口说话,转身便往屋子里面走。陆衍跟在身后踏进门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,深蓝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,被叠得方方正正。
床边搁一张木方桌,桌面上放着一只搪瓷杯、一盒降压药,还有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面装着三只橘子。
窗台上整齐排着一摞空玻璃罐,罐口全部朝下倒扣着,洗得透亮 —— 竟和南溪周远平家里窗台上那一排一模一样。
陆衍扫过这一排罐子,没有出声发问。
沈建国走到桌边,提起那个塑料袋递过来。“橘子。甜的。”
陆衍伸手接下。沈建国弯下腰穿鞋,是一双旧皮鞋,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偏斜。
系鞋带的时候,他的手指微微发颤,反反复复系了两遍,才总算系牢。
直起身之后,他伸手探到枕头底下,摸出一样物件,塞进衬衫左边的胸袋。
陆衍只瞥见一角折过的牛皮纸露在外边,看不清内里是什么。沈建国往下扯了扯衬衫下摆,把口袋盖严实,随即走向门口。
“走吧。”
下楼时他走在前头。楼梯又窄又陡,他步子放得极慢,鞋底踩过冰冷的水泥台阶,一步一响。
走到三楼拐角,他停下脚步,伸手扶住扶手,喘息着歇了片刻。陆衍站在他身后半步远,没有上前搀扶。
缓过劲之后,沈建国继续往下走。
踏出单元门,明晃晃的日光迎面落下来。
他下意识眯起双眼,抬手挡在额前。
陆衍拉开车门等候,他坐进副驾,两只手安安稳稳搁在膝头。陆衍发动车子的间隙,他从胸袋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牛皮纸,慢慢展开。陆衍侧头飞快一瞥,那是一张边角泛黄的黑白老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留着短发的年轻女人,站在一扇木门前面。沈建国静静看了许久,重新折好,放回左胸的口袋。
车子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。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少言语。沈建国一路望着窗外,偶尔低声问一句:“还有多远?”
陆衍便答:“快了。”
车开到疗养院门口,沈建国没有马上推门下车。他依旧坐在副驾上,双手搁在膝盖,目光遥遥投向住院楼三楼那扇窗户。窗子拉开一道窄缝,窗帘被风一吹,忽地向外鼓起来,又轻轻落回去。他凝望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,才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沈听晚正站在住院楼门前等候。她看见陆衍的车子停靠在路边,看见沈建国从副驾走下来。他先站在车边,抬眼望向三楼的窗户,而后才迈开步子朝她这边走来,在她面前停下。仿佛只是隔了短短时日,他看着似乎矮了些许,大抵是脊背悄悄驼下去了。
他垂眼看向她的左手腕,那里空空如也。
“铃铛不戴了。”
“不戴了。”
“收在哪了。”
“收进相册里了。”
他微微点了下头。视线落回自己的鞋面,旧皮鞋蒙了一层薄薄的浮灰。他便抬起脚,在裤腿上蹭了蹭鞋面。
“你妈还好吗。”
“挺好的,今天精神很不错。”
他从沈听晚身侧走过,径直走进住院楼。沈听晚跟在后面,陆衍走在最后。
三人乘电梯上到三楼。走廊里的光线敞亮。沈建国在病房门外停下脚步。
房门半掩,他站在门口朝里面望。沈母斜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那本旧相册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。
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板,目光猝然相撞。沈建国站在原处,没有抬脚往里走。沈母合上相册,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进来。站在门口干什么。”
他这才迈步进去,脚步比方才上楼时还要迟缓,一直走到病床边才停下。沈听晚没有跟着进屋,停在门口,陆衍站在她身旁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隔着一道门缝安静望向病房里面。
沈建国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。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拳的空隙。
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的手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而后他从左胸口袋取出那张老旧的黑白照片,轻轻放到床头柜上。
沈母低头望向照片。短发的年轻女人,立在木门前。她静静看了片刻。
“你居然还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原先以为,你早就扔了。”
“没有扔。”
沈母拿起照片,翻转到背面。蓝黑钢笔写下一行字迹,墨迹已经老旧褪色:梅・一九九三・哈尔滨。
她望着这行字。
“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这里?”
“是你姐姐寄给我的。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离婚。她附了一句话,叫我帮她把这张照片交给晚晚的母亲。” 沈建国依旧垂着眼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“后来我们离婚了。我终究没有交到你手上,就一直自己收着。”
沈母把照片翻回正面,又默然看了一阵,再轻轻放回床头柜。病房之内,两个人依旧坐着,中间留着一拳宽的距离。窗台上那盆绿萝,又新舒展了一片嫩生生的叶子。
门外走廊上,沈听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得很短,指腹空空。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。口袋里还放着纸船、三张旧照片、三截棉线,还有一截旧红绳。指尖抚过纸船折起的边角。她转过身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陆衍跟过来,陪她并肩立在窗前。
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。风顺着窗缝灌进来,几缕头发被吹到她脸颊上。她抬手,把碎发拢到耳后。
“他带来照片了。是沈梅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原来他一直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头望向楼下。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,一片梧桐叶落在引擎盖上。沉默片刻,她拿出手机,给沈梅发送消息:他来了。带了你的照片。一九九三年哈尔滨那张。
消息发出之后,她收好手机。病房里面隐约传出来沈建国说话的声音,调子压得很低,听不清字句。她依旧站在窗边,没有回去。陆衍安静陪在一旁等候。
没过多久,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沈建国走了出来。经过沈听晚身边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妈叫你进去。”
沈听晚点了点头。他继续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。陆衍侧过头看向她:“我去送他。”
沈听晚独自走进病房。母亲倚靠着床头,手里正捏着那张老照片。见她过来,便把照片递到她手上。
“这是你姨妈的。你收好吧。”
她接过来端详。依旧是一九九三年的哈尔滨,沈梅站在校门口,短发,脸上没有笑意。翻过背面,原先那行 “梅・一九九三・哈尔滨” 底下,还有一行字迹更小的字,已经被墨水涂去,依旧勉强能够辨认出两个字:勿念。
她把照片翻回正面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就这样和原先的纸船、三张照片、三截棉线、旧红绳放在一处。口袋里如今一共是五样物件。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口袋。母亲向后靠住床头,缓缓阖上双眼,呼吸渐渐趋于平缓。
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起身倒好一杯温水搁在床头柜,转身走出病房。陆衍已经回来了,正站在走廊上等她。
“送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托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陆衍伸手递过来一只牛皮纸的小信封,信封没有封口。沈听晚打开,里面躺着一把旧铜钥匙。钥匙的齿痕细密繁复,钥匙柄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,胶布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:保。
她一眼便认出来,这是许念画廊保险柜的那一把备用钥匙。沈建国怎么会持有这把钥匙?她翻过信封背面,有一行淡淡的铅笔字迹:替我还给那个姑娘。
她把钥匙放回信封。
“他什么时候拿到的?”
“据他讲是上个月,在画廊门口捡到的。”
沈听晚将信封妥善收好。
“明天我拿去还给许念。”
陆衍颔首。两个人一同走出住院楼。外面天色已经阴下来,风卷着梧桐叶来回翻飞。她站在楼门口等候车子,又一次低下头望向自己空空的左手腕。她将手深深揣进外套口袋。
五样东西。纸船、三张照片、三截棉线、旧红绳,再加上这一把老旧的铜钥匙。她在口袋里轻轻攥了攥,而后缓缓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