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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、月亮画 她把那幅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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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那幅画带进医院的时候,母亲正斜倚在床头,慢慢翻着一本老旧的相册。
画筒搁在床头柜上,母亲瞥了一眼,并没有急着打开。她一页页翻过相册,直翻到最后,轻轻合上,搁在自己的膝头。而后才伸手拿过那只画筒,旋开筒盖,缓缓抽出长卷。
病房里是柔和的暖白光。画上那道灰蓝色的弧线,置身这片灯光底下,竟比在阴冷的画室里看去,多了一丝暖意。云层浅浅掩住左侧一小角,弧线的右端是她新近补上的一笔,月亮较之从前稍稍圆了些,缺口却依旧留在那里,没有封死。
母亲静静凝望画面片刻,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弧线的右端。指腹只是轻轻贴在纸面之上,刻意避开尚未干透的颜料。
“这边比上次,多添了一笔。”
“嗯。昨天加上的。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嗯。”
母亲将画翻转过来,扫了一眼背面。纸背空空荡荡,只在右下角留着一行铅笔字迹,是日期与画名 ——《月亮・未完成・二〇二四・夏》。她又把画作翻回正面,靠着床头,默然看了许久。
“你姨妈从前爱在河边画月亮,拿树枝在泥地上画。河水一涨,画就什么都不剩了。那时候我总笑她傻,明明画完转眼就要消失,何苦还要费这份力气。”
母亲把画平摊放在薄被上,双手搭住那只画筒。
“后来你出生了。带着小小的你的时候,我也开始画月亮。拿蜡笔,胡乱画在废弃的纸片上,一张张往墙上贴。你一看见墙上的月亮就咯咯地笑。就从那个时候起,我忽然就不觉得她傻了。”
沈听晚坐在床沿,双手安静搁在膝头。她垂眸看向被褥上那幅画,那道弯弯的弧依旧敞着一处缺口。
“妈,你想去见见她吗?”
母亲搭在画筒上的手指蓦地一顿。
“谁?你姨妈?”
“嗯。”
母亲没有即刻答话。她向后靠住床头,目光遥遥落向窗外那棵老梧桐。风卷着枝叶来回翻卷,细碎晃动的光斑,一片片洒落在窗台上。
“她回来了。就在桥头站了一小会儿,又走了。看样子,是不愿意见我的。”
“那…… 是你不想见她吗?”
母亲伸手拿起画筒,重新放回床头柜。她低头望向自己的手,指节上的浮肿消下去大半,只是一层皮肉依旧薄得近乎透明。她向上扯了扯被角,盖住自己的膝盖。
“想的。可真见了面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。她写过来的那些信,周远平只回了简简单单两个字:我知道。她苦苦等了那么久,最后就等到这一句。”
母亲仔细掖好身边的被角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她到底比我要强。我连等的机会都没有。当年我父亲走的时候,什么话也没有留下。我什么都没有得到。”
沈听晚仍旧坐在床边,目光落向母亲搁在被面上的手,指节松弛,静静摊开。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去,将那只温热的手拢进自己掌心。她就这样握了片刻,母亲没有往回抽。
“妈,我爸他 ——”
“别提他了。”
母亲轻轻抽回手掌,重新落回被褥之上。
“这些年,每一年清明,他都会去你姐姐的墓前放上一束白菊,整整十九年。我心里是清楚的。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半句。只是每一年那一天他回家的时候,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白菊香气。我不问,他便什么也不说。”
她轻轻压了压皱起的被边。
“你爸那个人,向来话少。万般心事都闷在心底,不肯往外说。这点,你和他很像。”
沈听晚坐在原处,身子一动也不动。恍惚间,她想起沈建国那本存折,扉页上手写的 “晚晚” 二字,还有那一行记录: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七日。又想起墓园里年年悄然盛放的白菊,那个从不肯留下名字的男人。她收回自己的手,放回膝头。
“妈,下次,我带他过来吧。”
“带你爸?”
“嗯。”
母亲抬眼望着她。
“你把他接来做什么,我又还没有走。”
“他心里是想来的,只是嘴笨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母亲没有再接话。视线从沈听晚的脸上挪开,重新落回床头柜上那幅未完成的月亮。
“画你还是拿回去吧。病房狭小,也没有地方悬挂。”
沈听晚起身,缓缓将画卷收拢,放回画筒,旋紧盖子。她先把画筒暂时搁在床边,再拎起自己的包。
“我明天再过来。”
“明天记得捎点橘子,要甜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出病房。长长的走廊里,日光顺着窗户淌下来,在地砖上铺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。途经护士站时,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牛皮纸圆筒画筒,转手换到左手提着。
踏出医院大门,天色已经阴沉下来,云层沉沉地压在低空,隐隐有落雨的势头。她站在门口等车,掏出手机给陆衍发去一条消息:“我妈心里是想见我爸的。嘴上没有直说,但意思就是让我带他过来。”
发送完毕,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车子很快驶到跟前,她坐进后排。车子缓缓驶离医院,她向后靠着座椅,闭上双眼休憩。没过多久,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,屏幕上跳出陆衍简短的回复:“我来安排。”
她静静凝望着这三个字,而后收好手机。
当夜回到家中,她走进画室,从画筒里取出那幅月亮,依旧斜斜靠在墙根,和另一幅《不醒》并排立着。她蹲下身,静静端详许久。随后捏起一支软炭笔,在画作的右下角,原先那行日期之下,又添了一行细碎的小字:**我妈看了。说还差一点。**
放下炭笔,她走出画室。陆衍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。她走过去,挨着他身边坐下。
“我已经跟他说了。他回复说由他来安排。”
“明天我过去接你父亲。”
“你知道他住在哪儿?”
“嗯,知道。”
她向后靠进柔软的靠枕。窗外夜色彻底沉落,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修剪得短短的,安静搁在膝盖上。两个人就这样默然坐了一阵。她伸手取过一本画册,翻到第四页,是莫奈的睡莲。静静看过几页之后,便合上了。
“明天你去接我爸的时候,先不要跟他提起沈晚的事。只跟他说,是我妈想见他。”
“他心里明白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你母亲为什么要见他。”
沈听晚偏过头望了他一眼。陆衍并没有看向她,目光落在茶几上堆叠的便签纸上。她收回视线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?”
“你父亲连续十九年清明去墓园敬献白菊,我之前查过。”
她把画册轻轻搁在茶几上。
“这件事,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也没有问过我。”
她伸手挪了挪身侧的靠枕。方才两人之间隔着这一方软垫。她索性把靠枕拿开,放到沙发的另一头,身子悄悄向他挪近,肩膀轻轻贴上他的肩膀。
陆衍没有躲闪。片刻之后,他的小指悄悄探过来,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,就那样停留在那里。
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未动。窗外晚风掠过,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一声细微轻响。她慢慢阖上双眼。
墙根处,那幅月亮画依旧静静斜靠着。那道弧线上,缺口还留在原处,尚未封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