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檐下听雨时》赵楠森

114、那把钥匙 画廊的门敞

　　画廊的门敞着，许念正在里面整理一批刚送到的画框。

　　沈听晚推门而入，门顶的风铃叮地轻响一声。许念闻声抬眼望过来，怀里还摞着一堆画框的边角料。

　　“来了，搭把手扶一下。”

　　沈听晚快步上前扶住画框，许念顺势将上方两幅叠起，稳稳靠住墙根。她拍去掌心上的浮灰，绕到前台后面倒了两杯水。沈听晚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，轻轻搁在台面。

　　“给你的，有人托我转交。”

　　许念垂眸扫过信封 —— 没有署名，封口也是敞开的。她拿过来，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在掌心。是一把铜钥匙，钥匙齿细密交错，柄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，用圆珠笔潦草写了一个 “保” 字。她翻过钥匙看了看。

　　“画廊保险柜的备用钥匙。”

　　“嗯。是沈建国捡到的，就在画廊门口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上个月。他说当时掉在门外的台阶上。”

　　许念指尖反复摩挲翻转这把钥匙，沉默片刻，转身走进后侧的工作室。她拉开旧铁皮柜子下方的保险柜，锁还牢牢扣着。

　　她蹲下身，掏出原本的主钥匙旋开锁芯，柜门 “嗒” 地弹开。

　　柜内陈设一如从前：几只牛皮纸文件袋、两本泛黄的旧画册，还有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布包。

　　她拔出主钥匙托在手心，又转头望向前台那把刚刚送来的备用钥匙。

　　两把钥匙并排放在一起。主钥匙的柄上没有胶布；而这把备用钥匙，胶布是她亲手贴上去的，上面那个 “保” 字也是她写的。

　　许念合上保险柜柜门，重新落锁。站起身，两只手里各捏着一把钥匙。沈听晚已经走到工作室的门口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这把备用钥匙，原先一直收在保险柜里面，根本不在外头。” 许念低头凝视掌心两把钥匙，“可齿纹完全吻合，连胶布都一模一样。自从我把它放进保险柜之后，我就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”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，“要么是有人偷偷配了一把，要么就是原先那把被人拿走之后，又还回来了。”

　　沈听晚踏进工作室，俯身看向工作台面上并排摆放的两把钥匙。

　　她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幕画面：沈建国站在养老院门口，把信封交到陆衍手上，当时他说，麻烦替我还给那个姑娘。

　　沈建国捡到这把钥匙的时候，心里分明清楚它属于谁。他没有随手丢掉，整整留存了一个月，才设法送回来。

　　沈听晚收回思绪。“陈默呢？”

　　“下午会过来，今天去城西送画了。”

　　沈听晚点了点头。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工作室：老旧的铁皮柜、宽大的工作台，还有那台保险柜。柜面上蒙着薄薄一层灰尘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保险柜的柜门边缘，一道浅痕随之显露出来，抹开一小片灰白。

　　“钥匙你收好，别再随便放在外面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 许念将两把钥匙一并收进抽屉，又拿起那只空的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，背面空空荡荡，什么字迹也没有，索性也一并锁进抽屉。

　　沈听晚走出工作室，来到空旷的展厅。

　　墙上已经换上一批新作，上一期展览撤展之后，许念挂上了不少自己收藏的青年画家作品。

　　展厅最靠里的那面墙，悬着一幅不大的风景画，画中是一条河流，岸边铺着石阶。

　　她伫立着看了许久，缓步走到前台旁。“这幅是谁画的？”

　　“一位美院去年毕业的学生。画的是古镇东河。”

　　“石阶这里有一处缺角。”

　　“没错。那孩子亲自去过古镇，就蹲在河边实地写生画下的。”

　　沈听晚的视线落向画面左下角，第三级石阶上那处缺口，被淡灰色的笔触淡淡勾勒出来。她沉默片刻，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：画廊保险柜备用钥匙被人配过。许念原本存放的那把一直留在保险柜内。沈建国在门口捡到的是第三把。

　　发送完毕，她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
　　许念隔着前台望着她：“你通知陈默钥匙这件事了？”

　　“嗯，叫他帮忙查。”

　　“查什么？”

　　“查清是谁配的钥匙，什么时候配的，动机又是什么。”

　　许念的目光落向抽屉的方向。“你觉得钥匙不是沈建国本人配出来的？”

　　“是他捡到的。倘若就是他配的，便不会特意再送回来了。”

　　许念没有再接话，端起前台的水杯喝了一口，水已经凉透。她放下杯子，走到展厅中央，抬手微调昨天刚挂上的画作，校正水平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门口风铃又叮铃一响，有人推门进来。是个年轻男子，背上挎着画板。

　　他先环视一圈展厅，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幅风景画前站定。看了片刻之后，他自画板侧边的袋子抽出速写本，屈膝蹲下身子，对着墙上的画开始临摹。

　　许念上前望了一眼，没有上前阻拦。沈听晚站在展厅入口，静静望着那个蹲伏的背影。这个姿势，竟和沈晚旧照片里的模样出奇相似。可她立刻告诉自己，应当只是巧合。她收回目光，推门离开了画廊。

　　等到下午，陈默如约来到画廊。许念把两把钥匙一并摆到前台给他看。他拿起来反复比对，齿痕别无二致，白胶布甚至连边缘磨损的位置都几乎相同。他将两把钥匙平放在台面上。

　　“听晚说是沈建国在门口捡到的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有没有说具体是门口哪一块？”

　　“台阶上，画廊门外的台阶。”

　　陈默翻过钥匙仔细端详，拿出手机拍下照片。拍完，他把钥匙放回台面。

　　“我去调巷子里的监控看看，上个月应该还留有录像。”

　　“监控录像一般能保存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一个月。时间刚好卡在存档期限的边缘。”

　　许念把钥匙重新收进抽屉。“那天你正好站在画廊外边，马路对面。你有没有留意，当时是否有人往台阶上面放过东西？”

　　陈默立在前台外侧，视线垂落，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。今天没有穿那件旧外套，袖口那道歪斜的线头自然也看不见了。他定定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，片刻之后才开口。

　　“我站在马路对面，并没有留意门口的台阶。”

　　许念低头看向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卡着一小块干结的蓝色颜料。她用拇指使劲蹭了蹭，却怎么也擦不掉。

　　“这第三把钥匙，有两种可能。要么就是沈建国自己配的；要么，是有旁人故意搁在台阶上，等着让他捡到。”

　　“两种可能性都成立。”

　　许念抬起眼，直直看向他。“那你呢。你为什么总往这边跑？”

　　陈默微微一怔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你自己的画廊开在城西，那边事务不少，实在不必天天过来帮忙布展、调试灯光、搬运画框。”

　　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，右边肩膀微微往下沉。他的目光落在许念左颧骨上，那里沾了一点干硬的蓝色颜料，小小的一块，想来她自己并未察觉。

　　“因为这边的轨道灯更好调试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城西那家画廊的射灯全部是固定死的，角度动不了。你这里轨道是可移动的，灯光角度可以随心调整，我想调出什么样的光影效果都可以。”

　　许念静静地望着他。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脸上，而是停留在前台那杯早已放凉的白水。许念伸手端起杯子，走到一旁把凉水倒掉，重新接了一杯温水，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明天还过来吗？”

　　“来。”

　　“那就把钥匙这件事查清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陈默拿起水杯抿了一口。

　　许念垂首翻动崭新的展览图册。画廊之内静悄悄的。

　　门边地面那块深褐色的旧污渍依旧还在。沈听晚早已离开，风铃再没有响起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