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97、糖葫芦 头几日，她

　　头几日，她还没觉得。

　　姚公瑾不来了。她想着，他忙。前堂的事多。庄子上要查账。他父亲把担子压给他。她该体谅。她一个人吃饭。一个人看书。一个人睡。偏院大。夜里风过竹叶。沙沙地响。她翻个身。睁着眼。又闭上。还是睡。

　　第二日。她去了他的院子。竹子浇了。书房收拾了。她坐在他床上。坐了一会儿。又站起来。走了。

　　第三日。她又去。他不在。她问守门的。守门的道：“少主一早就出去了。去庄子上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　　“说不准。”

　　她哦了一声。回了偏院。路上碰见两个丫鬟。丫鬟见了她，低头。快步走了。她没在意。

　　第四日。她没去。第五日。她去了。他不在。第六日。她没去。第七日。她去了。他还是不在。

　　她开始打听。问姚安。姚安支支吾吾。说少主去查账了。问守门的。说少主去巡田了。问前堂的。说少主跟着堡主去见客了。她听着。觉得不对。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他就是忙。忙得脚不沾地。忙得她一天见不到一面。

　　她心里空。像那间偏院。一天比一天大。一天比一天静。她有时候夜里醒来。听见风。以为是窗页响。是他翻窗进来。她等了等。没人。她翻个身。继续睡。

　　有一日。天都黑透了。她正要熄灯。门响了。她跑过去开门。是他。他站在门口。手里提着一根糖葫芦。油纸包着。红艳艳的。

　　她眼睛一亮。她道：“阿瑾。你来了。”

　　他道：“路过。买了根糖葫芦。”

　　她接过来。她拉他进屋。她道：“吃饭了吗。”

　　“吃过了。”

　　她坐在他旁边。她把油纸拆开。那糖葫芦裹着脆糖壳。她咬了一口。酸甜。她道：“你也吃。”

　　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。他咬了一口。嚼了嚼。她道：“好吃吗。”

　　他道：“没有青水镇的好吃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她又咬了一口。她嚼了嚼。她道：“味道一样。”
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一样。”她道，“青水镇老刘头的。也是山楂。也是糖。也是这根竹签。味道一样。”

　　他道：“不一样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忽然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年年岁岁花相似，岁岁年年人不同。”她道。她看着他。她一针见血，“糖葫芦没变。变的是人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手里的竹签停在半空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眼里有什么东西。翻了一下。像被什么扎中了。

　　他低下头。他把那根竹签搁在桌上。他道：“小乔。你总是这样。”

　　“哪样。”

　　“说话。一句就够。”他道，“像一把刀。”

　　她笑了一下。她道：“那是因为我在意你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他又停住。他没回头。他道：“夜深了。你歇着。”
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她叫住他。

　　“阿瑾。你最近是不是很忙。”

　　他停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
　　“是真的忙。”她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“还是躲着我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张了张嘴。她等着。等他说“没有”。等他说“你想多了”。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
　　她看着他的眼睛。她忽然笑了。

　　“行。”她伸手，替他理了理衣领，“我信你。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

　　“你瘦了。”她道，“脸都尖了。”

　　他站着。由她理。

　　“这世上。”她道。她看着他。她一字一字道，“只有一个阿瑾。”

　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听见他的呼吸。快了一下。又压下去了。他别开眼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退开半步，“去吧。忙你的。”

　　他点头。他转身。他走了两步。他又停住。他没回头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在这。好好的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我又不会跑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他走了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一截一截，融进夜色里。她忽然觉得他瘦了。瘦得厉害。那肩膀，从前宽宽的。如今，像一柄被磨薄了的剑。

　　她回到屋里。她坐在灯下。她拿起那根竹签。看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想。

　　他说忙。可再忙，他从前也会来。哪怕只坐一会儿。哪怕只喝一碗汤。可如今，他连坐都不坐了。

　　她心里紧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，在一点点地，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