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98、藏书阁 姚公瑾越来

　　姚公瑾越来越忙了。

　　有时三五日不来。有时七八日。来了也坐不久。喝碗汤。说几句话。走了。她问他忙什么。他说庄子上的事。矿上的事。前堂的事。她听着。点头。不再多问。

　　偏院太大。她一个人。坐也不是。站也不是。浇了竹子。擦了桌子。把银子数了一遍。又数了一遍。数到第三遍。她自己笑了。笑完。又坐着发呆。

　　有一天。她实在坐不住了。她出了偏院。沿着回廊慢慢走。走到前堂东侧。看见一扇门。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。

　　里头是一间极大的屋子。四面都是书架。顶天立地。从地上一直码到房梁。书架之间。摆着几张书案。案上搁着笔砚。窗开得高。光从上面照下来。照着一排排书脊。

　　她站在门口。张了张嘴。

　　她在青水镇的时候。见过的最大的书铺。也就两间门面。可这间屋子。比她见过的所有书铺加起来。还要大上十倍。她走进去。仰头看。书架上密密麻麻。全是书。有些是新的。有些是旧的。有些用锦缎包着。有些用木匣装着。

　　她抽出一本。翻了翻。是《通典》。又抽出一本。是《资治通鉴》。再抽一本。是《说文解字》。

　　她往里走。越走越深。她看见兵书。看见史书。看见经书。看见子集。她看见医书。看见农书。看见山川志。看见游记。她甚至看见了几本话本。夹在角落里。落着灰。

　　她站在这间屋子里。忽然觉得。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极大的宝库。这里头。什么都有。她想起他。想起他那间书房。满架兵书。翻来覆去就那几本。他父亲只让他看那些。可这间藏书阁里。明明有这么多。

　　她从那日起。天天来。

　　她翻游记。翻话本。翻志怪。翻山川志。她看得很杂。什么都看。

　　有一日。她翻到一本《增广贤文》。翻开。里头有一句：“责人之心责己。恕己之心恕人。”她看了一会儿。又翻了一页。“平生莫作皱眉事。世上应无切齿人。”她把这本书抽出来。搁在一边。

　　她又走到书架前。翻了翻。抽出一本《菜根谭》。翻了几页。里头说：“径路窄处。留一步与人行。滋味浓的。减三分让人尝。”她看了。觉得有意思。又抽出一本《幽梦影》。里头有一句：“春听鸟声。夏听蝉声。秋听虫声。冬听雪声。”她笑了笑。把这几本码在一起。

　　她又想了想。抽了一本《小窗幽记》。翻了两页。里头说：“宠辱不惊。看庭前花开花落。去留无意。望天上云卷云舒。”她点了点头。又抽了一本《围炉夜话》。里头说：“心能辨事非。处事方能决断。人不忘廉耻。立身自不卑污。”

　　她抱着这几本书。想了想。笑了。

　　“阿瑾这么轴。”她自言自语，“就该看这些书。”

　　她抱着书出了藏书阁。她没有去偏院。她去了他的院子。他的书房里没人。她推门进去。把书搁在他的书案上。搁在最显眼的地方。然后她转身。走了。

　　晚上。姚公瑾回到书房。他脱了外袍。坐到案前。他看见了那几本书。他愣了一下。他拿起来。一本一本翻。

　　《增广贤文》。讲的是人情世故。处世之道。不是兵书。不讲胜败。只讲怎么做人。

　　《菜根谭》。讲的是修身处世。不急不躁。不争不抢。像一杯温茶。

　　《幽梦影》。讲的是闲情逸致。看花听鸟。赏月观雪。教人怎么在日子里找趣味。

　　《小窗幽记》。讲的是淡泊宁静。宠辱不惊。去留无意。教人怎么把心放宽。

　　《围炉夜话》。讲的是立身处世。辨是非。知廉耻。教人怎么做一个正直的人。

　　他一本一本翻着。翻到其中一页。他停住了。那页上。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。是他熟悉的力道。她看书时。喜欢用指甲划重点。从前在青水镇。她教他念诗。念到好句子。就拿指甲在纸上划一下。他问她为什么。她说：“划了。好记。”

　　他把那本书合上。他问守在门口的姚安。

　　“今日有人来过吗。”

　　姚安道：“回少主。姚姑娘来过。搁了几本书。就走了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

　　他低下头。看着那几本书。他认得她的字迹。也认得她的指甲痕。她划的那一句。是“宠辱不惊。看庭前花开花落。去留无意。望天上云卷云舒”。他知道她为什么划这句。

　　他坐在灯下。很久。他把那本《菜根谭》拿起来。翻到第一页。他看了几行。又搁下。又拿起来。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。声音很轻。像对自己说。

　　“小乔。我会好好看的。”

　　他把那几本书摆在案头。一本一本地码好。码在最顺手的位置。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《菜根谭》。翻到第一页。从头看起。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。照着他书房的窗。也照着偏院那几棵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