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4、对峙 姚公瑾借着 ...
-
姚公瑾借着替父亲巡查田庄的名义,出了堡。
他没带多少人。只带了姚安。两人骑马,往西走了大半日,到了一个偏僻的小镇。镇子不大。只有一条像样的街。
他在街尾找到一家药铺。铺子很旧。匾额上的漆都掉了。他进去。把那个纸包搁在柜台上。
“掌柜的。您帮我看看。这是什么方子。”
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。花白胡子。他拿起纸包。打开。凑近闻了闻。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然后他抬起头。看了姚公瑾一眼。
“这位公子。这药……您从哪儿得来的。”
“您先别问。”姚公瑾道,“只说是什么。”
掌柜放下纸包。他道:“这是避子药。”
姚公瑾愣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什么。”
“避子汤。”掌柜道,“也叫凉药。行房之后服用的。一两回无碍。可这药性寒凉。不宜多服。”
“若日日服用呢。”
掌柜抬头。他看着他。“日日?”
“一日两次。连服一个月。”
掌柜的脸色变了。他道:“公子。这话可不能乱说。一日两次。连服一个月。那是要命的。”
姚公瑾的手攥紧了柜台边沿。他道:“怎么说。”
“这药性虽不烈。可它寒。女子的胞宫最怕寒。偶尔一回两回。身子还能自己缓过来。可一日两次。天天这么喝。那就是拿寒凉之物。一点一点把那点暖意熬干。用不着一个月。半个月就见效。先是月事紊乱。然后体寒怕冷。然后……然后便再难有孕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里。他没说话。他想起她缩在被子里。想起她说冷。想起炭盆里那盆火。想起她唇色发白。他道:“那她来葵水。是不是因为喝了这药。”
“是。”掌柜道,“这就是寒症。血行不畅。痛经。畏冷。再喝下去。以后怕是连葵水都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姚公瑾已经明白了。他站了一会儿。他道:“可有解法。”
“停药。”掌柜道,“先把药停了。然后用温补的方子慢慢养。养个一年半载。兴许能缓过来。可若再喝下去。就不好说了。”
姚公瑾把纸包收起来。他道: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出了药铺。姚安在外头牵着马。见他出来。姚安道:“少主。回吗。”
“回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一路没说话。风从耳边刮过去。他脑子里只有那几个字。避子。寒症。再难有孕。他攥着缰绳。手指发白。
他想快些回去。可他又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。他想起父亲。想起姚平。想起那碗日日端到她面前的汤。他忽然觉得冷。不是身上冷。是心里冷。
姚公瑾从药铺回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
他没回自己院子,直奔姚凤岐的书房。门半掩着,他推门进去。姚凤岐坐在案后看一卷文书,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父亲。”
姚公瑾站在堂中,没跪。他从袖中掏出那个纸包,搁在案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姚凤岐低头看了一眼。没伸手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。”
“偏院。她的汤里。”姚公瑾一字一字道,“父亲。是你让姚平加的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。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放下文书,站起来。他走到案前,比姚公瑾还高,像一座山。
“你还好意思来问我。”
姚公瑾愣住。
“我问你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每晚去哪儿了。”
姚公瑾不说话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。你夜夜翻窗。你走门。你日日往她屋里钻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儿子要娶她。”
“娶她。”姚凤岐重复。声音不高,可那里面有一种极冷的东西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儿子要娶她。”
“你拿什么娶。”姚凤岐道,“她是什么人。一个孤女。没爹没娘。没家世。没根基。你娶她。你让姚家堡的脸往哪儿搁。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”
“你不在乎。我在乎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是姚家堡的少主。你娶谁,谁就是下一任堡主夫人。这个位子,不是谁都能坐的。更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能坐的。”
“她不是来历不明。她是儿子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救命之恩,可以重谢。给银子。给田产。给铺子。都行。”姚凤岐道,“可娶她进门——不行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你住口。”姚凤岐道。他看着他,目光像刀,“我问你。你日日往她屋里跑。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。夜夜留男人在屋里。这叫什么。你告诉我。”
“是我要去的。是我翻的窗。跟她没有关系。”
“你倒有担当。”姚凤岐道,“可你越有担当,外人越觉得是她勾的你。你信不信。你若再这么下去,明日堡里就能传出她狐媚惑主的话来。”
“她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她若检点,就不会留你夜宿。”姚凤岐道,“一个姑娘家。未出阁。无媒无聘。就跟男人同宿同吃。这叫什么。你告诉我。这叫不知廉耻。”
姚公瑾攥紧了拳。
“父亲。你读圣贤书。你教儿子读圣贤书。”他道,“可圣贤书里,没教你给人下药。”
“下药。”姚凤岐道,“你以为我愿意做这种事。你丢得起这个人,我丢不起。你日日往她屋里跑。你若有本事,就堂堂正正娶。可你娶不了。因为她不配。你既然管不住自己,那我就替你管。”
“你让她一辈子不能生。”
“我没想让她一辈子不能生。”姚凤岐道,“我只是不想让她怀上你的孩子。她那种出身。若有了孩子。你更甩不掉。我这是替你收拾烂摊子。”
“烂摊子。”姚公瑾重复。
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。很冷。“父亲。你拿她的身子熬。你拿她的命熬。你拿她往后一辈子熬。这叫收拾烂摊子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她疼。她冷。她五月里生炭盆。她嘴唇发白。她缩在被子里。”姚公瑾道,“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姚凤岐道,“熬过这阵就好了。停了药。养一养。还能生。”
“还能生。”姚公瑾重复,“大夫说。一日两次。连服一个月。再喝下去。这辈子就没了。你算得刚刚好。”
姚凤岐没说话。
“父亲。”姚公瑾道,“你教了我十八年。教我习武。教我读书。教我做人。可你没教过我。什么叫好。你只教了我。什么叫赢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。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懂事的话。”姚凤岐道,“就少去她的院子。夜夜留宿。成何体统。你爹我读圣贤书。教你的也是圣贤书。这种无媒苟合的事。传出去。不光她名声没了。你也别想做人。”
姚公瑾攥着拳。他攥得指甲发白。他站在那里。
他忽然觉得。他说不过父亲。父亲说的每句话。都站在道理上。那些道理他从小听到大。可此刻他觉得。那些道理。冷得像冰。
“父亲。”他道。声音低下来。可那里面有一种姚凤岐从没听过的东西,“我告诉你。她若有个三长两短。我不做这个少主了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姚凤岐看着他。他没说话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坐回案后。
“药停了。我会让姚平换方子。温补的。养着。以后的事。以后再说。”他道,“你若再夜夜往她那儿跑。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姚公瑾站在那里。他没动。他知道。这不是让步。这是缓兵之计。可他也没再逼。他转身。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廊下。夜风很凉。他攥了攥拳。然后他快步往偏院走。
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