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87、夜来 连着几日，

　　连着几日，乔江月都提不起精神。

　　白日里她照旧去给竹子浇水。照旧在姚公瑾的书房里坐一会儿。翻翻书。收拾收拾。困了便在他床上睡一觉。可姚公瑾觉出不对了。她笑的时候少了。话也少了。有时候他忙完回来，见她坐在窗前发呆，连他进门都没听见。他叫她。她才回过神来。冲他笑一下。那笑轻飘飘的。像挂在脸上的。他问她怎么了。她说没事。

　　这夜，他又翻窗来了。

　　她正躺在床上，睁着眼。听见窗页响。她没动。他落地。走到床边。她偏过头看他。月光照着他的脸。她道：“你怎么又来了。”

　　他坐在床边。她道：“你不能这样。白天够累了。晚上还翻窗。摔着怎么办。”

　　他没接话。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你是不是不开心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她别开眼。她道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有。”他道。他伸手，把她的脸转过来。他道：“你自己说的。不舒服要讲出来。痛了要讲。闷了要讲。你现在闷不闷。”

　　她不说话了。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潮。像忍了很久。他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忽然就绷不住了。她坐起来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阿瑾。我在这儿，透不过气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这儿什么都好。吃的好。住的好。穿的好。可我不自在。”她道，“我天天早上醒过来，就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。明天跟今天一样。吃早饭。看书。浇竹子。等你回来。日头落山。睡觉。第二天再重来一遍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她道：“我不想当少夫人。”

　　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不想在这。”她道，“这地方太大。人太多。规矩太多。我走一步，就有人在背后看。我说一句话，就有人掂量。我笑，她们觉得我轻浮。我不笑，她们觉得我端着。我连吃饭都不敢多夹一筷子。”

　　她说着说着。声音就低了。她道：“在青水镇，我多自在。我想骂你就骂你。想打你就打你。想不摆摊就不摆摊。想吃窝窝头就吃窝窝头。可在这儿，我干什么都要守规矩。我连跟你多说一句话，都得挑地方，挑时候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他攥紧了拳。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道。声音压得很低。他道：“你再忍忍。等我接手。等我爹把堡里的事交给我。你想干嘛就干嘛。你想回青水镇。我们就回青水镇。你想摆摊。我陪你去摆摊。你想骂我。随你骂。你想吃窝窝头。我跟你一块吃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又酸又涩。她道：“你接手。还得几年。”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

　　她道：“阿瑾。我不是不体谅你。我知道你难。你爹在看着。堡里的人在看着。你里外不是人。可我真的……”

　　她没说下去。他伸手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他抱得很紧。她贴着他的胸口。听见他的心跳。又重又乱。

　　“我以后每晚来陪你。”他道。

　　她从他怀里挣出来。她瞪他。她道：“不行。太危险了。”

　　“我避开人。”

　　“避开人也不行。你白天本来就忙。晚上还不睡。你身子撑不住。”

　　“我撑得住。”

　　“你撑不住。”她道，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。你从前在青水镇，翻窗翻惯了。可这是姚家堡。你爹手底下多少人。巡夜的。守门的。暗哨的。你以为你每次都能避开。万一哪次被抓住。你让你爹怎么想。你让我怎么活。”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阿瑾。你听我的。别来了。白天你能见我。就够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没答应。也没不答应。他只是重新把她拉进怀里。他道：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什么。”

　　“别一个人憋着。闷了就跟我说。烦了就跟我说。想骂我就骂我。想打我就打我。别自己扛。”

　　她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。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把脸埋进他胸口。他抱着她。像抱着这世上唯一能安身的暖。窗外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他忽然想。她不该是笼里的鸟。可他现在还打不开笼子。他只能每晚偷偷飞进来。陪她说几句话。然后天亮之前。再飞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