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86、无趣 乔江月在姚

　　乔江月在姚家堡住了七日，天天睡到自然醒。

　　头两日，她还觉得舒坦。日日睡到日上三竿，醒了一睁眼，丫鬟已经候在门外，端着热水新衣。饭来张口，衣来伸手。想看书就看书。想发呆就发呆。可到了第三日，她觉得不对了。第四日，她开始数日子。第五日，她坐在窗前发呆。第六日，她连饭都不想吃了。

　　这日姚公瑾忙完堡中事务，回到偏院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。篮里是一串葡萄。紫得发亮。他推门进去，见她歪在榻上，翻着一本书。那书翻到一半，停了。她眼睛看着窗外。不知在想什么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转过头。她道：“你来了。”

　　他把竹篮搁在几上。他道：“南边送来的葡萄。你尝尝。”

　　她看了一眼。她伸手，摘了一颗。塞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她道：“有籽。”

　　他愣住。

　　“老家的葡萄，没有籽。”她道。她把那颗葡萄籽吐在帕子上。她道：“又甜又脆。一口一个。不用吐籽。”

　　他没接话。他看了看那串葡萄。又看了看她。她神色懒懒的。像对这串紫得发亮的葡萄，没什么兴趣。

　　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只小小的玉雕兔子。青白玉。雕得极精巧。耳朵竖着。眼睛是两点朱砂。他道：“街上买的。你属兔。”

　　她接过来。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她道：“好看。”

　　他把兔子搁在她手心。她搁在几上。没再碰。

　　他站在那里。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给她带过葡萄。带过荔枝。带过琉璃小镜。带过桃花酥。带过新到的绸缎。可每一样，她看了都说好。然后搁下。然后看着窗外。他忽然觉得，她像一只被关进笼里的鸟。笼子是金丝编的。食是玉盘盛的。可她就是不爱叫了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她忽然道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这些书。”她扬了扬手里那本。她道：“你怎么看得下去的。”

　　他看了一眼。是《通典》。讲典章制度的。他道：“父亲让我看的。”

　　“你看着不困吗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。他道：“困。可要看。”

　　她把书合上。她道：“全是大道理。规矩。典制。一条一条的。看着看着，就天黑了。可什么也没记住。”

　　他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他道：“你想看什么。我去给你找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我想去摆摊。”

　　他怔住。

　　“在青水镇。东市口。摆张桌子。写状纸。写婚书。跟刘婶子聊天。跟卖炒货的吵架。挣几个铜板。买个糖葫芦。”她道，“在这儿，我什么都不用干。可我也什么都不想干。吃了睡。睡了吃。跟猪有什么分别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她看了他一眼。她道：“你别多心。我不是嫌你家不好。你家很好。好得过了头。我这种人，过不了这种日子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那你想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我想做点事。”她道，“什么都行。哪怕给你家账房先生打下手。哪怕是去厨房择菜。哪怕是在院子里种花。我不想天天这么待着。待着待着，人就废了。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道：“我去同父亲说。”

　　“别。”她拉住他，“你爹本来就觉得我图你什么。你再去替我要活儿干。他更觉得我事多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她松开他。她又歪回榻上。她道：“算了。你忙你的去吧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　　他没走。他坐在那儿。看着她。过了好一会儿。他道：“我给你讲故事。”

　　她偏头看他。她道：“你讲。”

　　他想了想。他道：“从前有个人，叫匡衡。家里穷。凿壁偷光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

　　“没了。”

　　她等了半天。她道：“就这？”

　　他点头。

　　她“噗”地笑出来。她道：“阿瑾。你讲的故事，比你爹的典章还无聊。”

　　他耳根红了。他道：“我不会讲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忽然就不笑了。她伸手。摸了摸他的脸。她道：“我知道。你从小没人给你讲故事。你只会背兵书。背典章。你爹不让你看闲书。”

　　他抿着唇。她道：“行了。我不怪你。你忙去吧。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。他又停住。他没回头。他道：“小乔。你再忍忍。等我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没再说什么。他走了。她坐在榻上。看着那串葡萄。又看了看那只玉兔子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方才那几句话，是不是说重了。她叹了口气。把葡萄拎起来。剥了一颗。塞进嘴里。嚼了嚼。还是有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