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85、家宴 姚凤岐派出

　　姚凤岐派出去的人，三日后回来了。

　　回报极短：青水镇确有乔江月此人，来历清白。父为落第秀才，早亡。母为绣娘，亦早亡。乔江月独自在镇上代笔为生，写了两年书信状纸，人缘不差，无甚异状。再往前，便查不到了。至于她那一身学问、见识、谈吐，从何而来，无人知晓。

　　姚凤岐听完，没有说话。他只挥了挥手，让人退下。然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久到灯芯燃尽了一回。他站起来，推开门。吩咐下去：今晚设家宴。就三个人。

　　消息传到偏院时，乔江月正在浇那几棵竹子。姚公瑾站在她旁边，替她提水。她听了传话，挑了挑眉。

　　“你爹要跟我吃饭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就我们三个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她把水瓢搁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你若不想去，可以不去。”

　　她转头看他。他神色认真。不像在说客套话。他是真觉得，她可以不去。他怕她受委屈。她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她道：“你爹都摆好阵了。我不去。他更觉得我心虚。再说了，躲得过初一，躲不过十五。早晚要见。不如就今晚。”

　　他道：“我陪你。”

　　“你当然得陪我。”她道，“你不陪我，我跟你爹两个人干瞪眼吗。”

　　晚宴设在中堂偏厅。一张圆桌。三副碗筷。姚凤岐坐主位。姚公瑾和乔江月分坐两侧。菜不多。八道。可每一道都极精致。

　　姚凤岐先动筷。她跟着动。姚公瑾也动了。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。然后姚凤岐搁下了筷子。

　　“乔姑娘。”

　　乔江月把嘴里的菜咽下去，搁筷：“伯父。”

　　“你在青水镇，以代笔为生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代笔都写些什么。”

　　“书信。状纸。婚书。契约。偶尔也帮人起名。”

　　“你识字。”

　　“略识几个。”

　　“只是略识？”姚凤岐道，“我听瑾儿说，你教他读书。”

　　乔江月看了一眼姚公瑾。姚公瑾正要开口。她抢在他前头：“回伯父。谈不上教。少主天资聪颖。我只是陪他说说话。偶尔辩一辩。学问上的事，叫辩论。互相印证。说不上谁教谁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你读过什么书。”

　　“没正经读过什么。”她道，“东一本西一本。杂得很。都是些皮毛。浅薄得很。”

　　“皮毛。”姚凤岐重复了一遍。他看着她。那目光像一把极细的刀。“皮毛能让你在正堂之上进退有度。皮毛能让你在园子里见琉璃而识琉璃，见荔枝而识荔枝。皮毛能让你给我儿讲《史记》，讲唐玄宗。乔姑娘，你太谦了。”

　　乔江月心里一紧。她知道他查过她了。她面上没露。她微微垂目。她道：“伯父明鉴。我爹是落第秀才。一辈子不得志。便把毕生心血都教给了我。我不过是拾他牙慧。我爹的那些东西，上不得台面。跟我一样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接话。他端起茶盏。饮了一口。姚公瑾忽然道：“父亲。今日是家宴。不谈这些。”

　　乔江月却转过头。她看着姚公瑾。她道：“少主。食不言。”

　　姚公瑾张了张嘴。他看着她。她神色极淡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他把嘴闭上了。

　　姚凤岐看着这一幕。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。说不清。可乔江月看见了。

　　“乔姑娘。”他道，“你倒懂规矩。”

　　“不懂。”她道，“只是觉得，饭桌上该好好吃饭。伯父操劳堡中事务。难得坐下来吃顿饭。不该被我们扰了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接话。他端起茶盏。饮了一口。

　　姚凤岐放下茶盏。他道：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
　　“伯父。”她道。她忽然夹了一筷子菜。那盘子里是嫩豆腐。白莹莹的。浇着一层清亮的汁。她把那块豆腐搁进姚凤岐面前的碟子里。她道：“这豆腐不错。嫩。伯父尝尝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那块豆腐。他不动。

　　乔江月道：“我在青水镇，常吃小葱拌豆腐。一清二白。做法简单。可味道干净。后来到了别处，吃过各式各样的豆腐。红烧的。麻婆的。都不如那口小葱拌豆腐。一清二白，看得清楚。”

　　她说“一清二白”时，声音不重。可桌上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姚凤岐没有动筷。她也不催。只是自己夹了一块，慢慢吃了。

　　然后她又盛了一碗汤。是莲子羹。清甜的。莲子炖得软糯。汤色微稠。她把碗轻轻搁在姚公瑾面前。她道：“少主爱喝甜的。这莲子羹不错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的手。又看了看那碗汤。他忽然道：“乔姑娘。你给瑾儿盛莲子羹。可有什么说法。”

　　乔江月抬起头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伯父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莲子。”她道。她顿了顿。她道，“怜子。”

　　满桌寂静。

　　姚凤岐的筷子停在半空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她也看着他。没有回避。没有慌张。她道：“伯父疼少主。我懂。天底下的父母，都疼自己的孩子。伯父一个人把少主带大。教他习武。教他读书。教他做人。这份心，比莲子还清，比莲子还苦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又给自己盛了一碗。她低头喝了一口。她道：“这莲子羹炖得好。莲子去了芯。不苦。可懂莲子的人都知道。芯是苦的。伯父把苦的去了，把甜的留给了少主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有说话。他端起那碗莲子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喝了一口。他放下碗。他道：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　　“不敢。”她道，“只是命苦。见得多些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有再试探。只是安静地吃。乔江月也安静地吃。姚公瑾坐在中间。他始终没有插嘴。只是偶尔看一眼父亲。偶尔看一眼她。他看父亲的时候，目光平静。他看她的时候，眼里有一层极淡的光。可他没有笑。也没有动。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。

　　散了席。姚凤岐先起身。他走到门口。忽然停住。他没回头。他道：“乔姑娘。那豆腐。我尝了。”

　　他说完。走了。

　　乔江月站在原处。她看着他的背影。没说话。姚公瑾走到她身边。他低声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转头看他。她道：“你爹，是个人物。”

　　“他为难你了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她摇头。她道，“他只是在告诉你。他查过我了。我干净。”

　　“那莲子羹呢。”

　　“你爹怜你。”她道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，“他一个人把你带大。不容易。我敬他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你不怕他。”

　　“怕什么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我又没做亏心事。”

　　他忽然伸手。握住了她的手。旁边还有人。可他没管。他握得很紧。他道：“你方才说食不言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胆子真大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站在灯下。神色平静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知道，他方才坐在那儿，他是在忍着。他怕自己一开口，就坏事。他信她。所以他把整个局面，都交给了她。

　　两个人出了偏厅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照在两人身上。她走在前头。他跟在后头。

　　走到无人处。他忽然停住。他道：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回头。

　　“你方才说一清二白。”他道，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月光下，他的脸半明半暗。她道：“你觉得是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“你说你跟我爹，一清二白。”他道，“可你不是。你是我的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她左右看了一眼。四周无人。她快步走回来。踮起脚。在他唇上极快地亲了一下。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　　她退开半步。她道：“呆子。不这样说，我们全完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耳根慢慢红了。他道：“你方才在饭桌上，那样沉得住气。怎么现在……”

　　“现在怎么了。”她道，“现在没人。”

　　他不说话了。她看着他。他站在月光下。脸红着。可那双眼亮得烫人。她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爹查过了。我干净。这只是第一关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后面还有。”她道，“他今晚试了我。觉得我不简单。可越觉得我不简单，越不会轻易松口。他只会觉得，我图你什么。”

　　他攥了攥拳。她伸手，轻轻掰开他攥紧的手指。她道：“急不得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忽然道：“我帮你。”

　　她抬头。他道：“不管后面还有几关。我帮你。我不会让你一个人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月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眉头还蹙着。可那双眼里的东西，很稳。她忽然就有些心酸。她伸手，把他蹙着的眉心按平。她道：“好。你帮我。我们一起。”

　　他点头。她转身往前走。他跟在后头。隔着三步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交叠在一处。像两条平行的溪流。不远不近。可谁都知道。方才那顿饭。桌子底下，过了好几招。而这一回。她过了他爹的试探。干干净净。可她也知道。这远不是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