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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4、夜半 白日里在园 ...

  •   白日里在园中走了大半日,乔江月回了偏院,早早洗漱了。

     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。她坐在窗边,翻那本从姚公瑾屋里顺来的《史记》。翻了两页,看不进去。她吹了灯,躺在床上。偏院大。白日里还不觉得,到了夜里,便显出空来。一张床,一张桌,几把椅子。余下的全是空荡荡的砖地。月光从窗纸后透进来,把那些空地照得发白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。睁着眼。忽然想。这屋子真大。大得像能把人吞进去。

      窗页忽然极轻地“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她没动。这声音她听过。在青水镇,在无数个夜里。她屏住呼吸。果然,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落地。有人从窗台跳进来。脚步声很稳。很轻。像踩在棉花上。

      她慢慢坐起来。月光从窗纸后照进来。照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。

      她压着嗓子:“阿瑾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瞪大眼:“你疯了。大晚上翻窗。被人发现怎么办。”

      他站在床边。他道:“我避开了人。”

      “避开人也不行。”她低声道,“这是你家。你爹眼皮子底下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他慢慢在床边坐下。月光照着他的侧脸。她忽然看清了。他眉头蹙着。从正堂出来,他就没松开过。她道:“怎么了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    “今天白天。”他道,“你在园子里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看琉璃。看孔雀。看荔枝。你什么都知道。”他道。声音低而慢,像在数自己的罪,“你说你老家遍地是玻璃。你说荔枝想吃就吃。你说动物园里什么都有。你说唐玄宗,杨贵妃,说得头头是道。你念诗,我连听都没听过。”

      她没接话。

      “我以为那些都是宝贝。”他道,“琉璃窗。北境的贡品。南边跑死马送来的荔枝。这些东西,我从小就觉得稀罕。可你看了,只说‘我见过’。你站在园子里,什么都认识,什么都不怕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不缺。琉璃不缺。荔枝不缺。见识不缺。道理不缺。诗不缺。”他道,“我有什么。我一间屋子东西,一屋子兵书,一个少主的空名头。我拿什么留你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低着头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又瘦又长。像一柄断了鞘的剑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

      他抬头。那双眼在月光下亮得发烫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      “你怕什么。”她问。

      “怕你。”他道。声音很低。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。他道:“你越是这样。我就越觉得,我配不上你。你太耀眼了。你站在哪儿,哪儿就亮。我在你旁边,像一棵草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没躲。他就那么看着她。眼神里全是患得患失。

      “傻子。”她道。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把他转过来。她道:“你看着我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说的那些。琉璃。荔枝。孔雀。诗。故事。道理。我都见过。可那又怎样。”她道,“我见过的东西多。可那都是过眼云烟。看过就忘了。没什么稀罕的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阿瑾只有一个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那些东西,我不在乎。可你这个人,我在乎。你笨。你路痴。你不会生火。你被骗。可你也认真。你也心软。你也轴。你学了十八年的规矩,可你为了我,敢跟你爹顶。你跑了三百里路,就为了回来陪我过年。你挨了板子,还骑马赶回来。你怕我受委屈。你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给我。你什么都想给我。可你知不知道。我最想要的,就是你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喉结滚了滚。

      “可你值得更好的。”他道。

      “什么叫更好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更好的,能天天给我买糖葫芦吗。能翻窗来看我吗。能红着耳朵叫我先生吗。”

      他不说话了。

      她道:“我在这儿住了三日。锦衣玉食。什么都新鲜。可这些锦衣玉食,不是我离不开的东西。你才是。我在这儿,什么都不缺。就缺你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她道:“阿瑾。我知道你累。你天天活在这堡里。每天守规矩。每天端着。每天看人脸色。你比我辛苦。我待几日就走。你走不了。”

      他忽然伸手。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他抱得很紧。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。她听见他的呼吸。又重又乱。

      “今晚我不走。”他道。

      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。”

      “我今晚不走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声音闷在她发间。他道:“我怕。我一想到你那么耀眼。我出去之后,就再也睡不着。我要补偿自己。”

     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。仰头看他。他正看着她。那眼神又深又暗。像白日里那个端方守礼的人,忽然裂了一道缝。她忽然就有些心软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也想你了。”她道。声音轻下去。她道:“这屋子太大了。越大越空。我睡不着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只是低头,堵住了她的嘴。

      他把她放到床上。月光从窗纸后漫进来。他覆下来。开始的时候,他很卖力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。他亲她的额。亲她的鼻梁。亲她的唇。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。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小心。

      每一下都像在问:这样好不好。这样可以吗。他像在交一份答卷。把毕生所学全用上。只为让她满意。让她舍不得走。

      她起初由着他。后来她觉出不对了。他不是在爱她。他是在证明什么。她伸手,按住他的肩。他停下来。喘着气看她。眼里全是小心。

      “弄疼你了?”他问。声音绷着。
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额上有汗。月光照着他。他眉头还蹙着。她忽然心疼得厉害。她推了一下他的肩。他没懂。她又推了一下。他愣愣地被她翻过去。

      她坐了上来。月光照着她的背。她低头看他。他仰面躺着。眼里全是错愕。

      “阿瑾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不需要这样。”

      他张了张嘴。

      “你不用讨好我。不用证明什么。不用拿这些来留我。”她道。她俯下来。鼻尖抵着他的鼻尖

      他喉结滚了滚。他别开眼。她偏不让他躲。她捧住他的脸。逼他看她。

      “你听见没有。”

      他低声道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      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她道,“你在怕。从头到尾都在怕。你怕你不够好。所以你拼命对我好。拼命伺候我。可阿瑾,你听着。我不需要你伺候。我需要你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那双眼里的东西在翻涌。

      “天生我材必有用。你听过没有。”

      他摇头。

      “我教你的。上天让你生下来,就一定有你的用处。你不是多余的人。你就是你。”

      她的手往下。描过他的眉。他的鼻梁。他抿紧的唇。她道:“你长得漂亮。你知不知道。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。你往那儿一站,什么都不用做,就是一幅画。”

      他喉结滚了滚。他别开脸。她偏不让他躲。她道:“陌上人如玉。公子世无双。这句诗,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词。它就是写你的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
      “你是姚家堡的少主。你会武。你会写字。你会看账。你会打猎。你还会翻窗。”他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。她笑了。

      她道,“你笨。你路痴。你不会生火。你被骗。可那又怎样。你认真。你心软。你轴。你学了十八年的规矩,可你为了我,敢跟你爹顶。你跑了三百里路,就为了回来陪我过年。你挨了板子,还骑马赶回来。你怕我受委屈。你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。你怕你配不上我。可你知不知道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。她道:“阿瑾只有一个。你才是那个让我舍不得的人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。他伸手,揽住她的腰。他低低叫了一声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      “哪一遍。”

      “最后那句。”

      她笑了。她低下头。贴着他的耳尖。她道:“阿瑾只有一个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只是把她翻过来。他撑在她上方。月光从窗纸后照进来。落在他脸上。她看见他眼里有水光。可那水光后面,有火。极暗。极深。他低头,堵住了她的嘴。

      这一次。他不再讨好了。他不再小心翼翼。他不再拿这个当答卷。他像终于放开了什么。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。她由着他。有时候骂他。有时候叫他。有时候什么都说不出。只抓着他的肩。指甲嵌进去。他也不躲。

      月光从窗纸外一寸一寸移过去。外头有巡夜的人经过。脚步声笃笃。远去了。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。又重又乱。像这春夜里,一场迟了很久的雨。

     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。她翻过身。又把他按在身下。他看着她。她头发散着。喘着气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记着。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你不许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很轻。可眼底全是暖。他伸手,把她拉下来。他贴着她的耳尖,低低道:“小乔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信了。”

      她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眉心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。愿意把你的怕告诉我。”她道。她伸手,替他把额前的湿发拨开。她道:“你以前什么都闷着。如今肯说了。我高兴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忽然道:“小乔。谢谢你。只有你最懂我。”

      她笑了。她道:“这叫红颜知己。傻子。”

      他怔了怔。然后,他脸红了。月光下,那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脖子。他低低重复:“红颜知己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她道。她俯下来。贴着他的唇。她道:“春宵一刻值千金。阿瑾,专心点。”

      他整个人都烫起来。他伸手,把她按进怀里。窗外桃花正落。花瓣被风卷进来。落在她散在他胸口的发间。落在他滚烫的耳尖上。这一夜。还很长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4章 夜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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