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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、他屋 住了三日, ...

  •   住了三日,乔江月把偏院里里外外都摸熟了。第四日一早,姚公瑾来找她,说要带她去个地方。

      她跟着他出了偏院,绕过两重院子,穿过一条长廊,最后停在一扇乌木门前。他推开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她一脚踏进去,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
      这间屋子,比她住的偏院还大。一明一暗两间,外间摆着书案、圈椅、茶榻,里间是卧房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嵌着铜条,磨得发亮。靠墙一整排书架,顶天立地。窗下一张大床,比她的宽出一半,铺着石青色的被褥。床前还有一层矮榻,铺着竹席。窗边搁着一只青铜香炉,炉旁架着一柄出鞘的剑。那是东风。剑身雪亮,阳光落在上面,折出一道冷光。

      她慢慢转了一圈。又转了一圈。最后回头看他:“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?”

      他点头。

      “不害怕吗?”
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他道:“习惯了。”

      她“啧”了一声,又转了一圈。她走到中间,张开双臂,比了比。她道:“这屋子都能跑步了。从这里跑到窗边,再跑回来。够我跑十趟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,她比这屋子里任何一样东西都亮。她穿件月白衫子,头发用木簪绾着,脸上因为惊奇泛着淡红。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
      她忽然几步扑到他床上,整个人摔进被褥里,陷下去。她打了个滚,脸埋进枕头。她闷声道:“阿瑾。你的床都可以打滚了。我那边那个,翻个身都要掉下去。”

      他站在床边,看着她。他想说“你以后可以住这里”。可他没敢说。他只是道:“你若喜欢,我给你换张大的。”

      她翻过身来,仰面朝天躺着。她瞪着他:“换什么换。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。你不觉得空吗。”

      他沉默了一下。他道:“空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他站在窗前,日光照着他的侧脸。他比从前瘦了。这两个月,他跑了几百里路。又挨了板子。又在正堂跪了那么久。她忽然就有些心疼。她拍了拍床沿。她道:“过来坐。”

      他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离她半臂远。她伸手一拉他。他倒下来,和她并排躺着。两个人仰面看着房梁。那梁上雕着暗纹。她忽然道:“你这里还有园子?”

      他偏过头看她。

      “我刚才进来时看见了。后面有个小院子。里头种了竹子。还有个小池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是我小时候种的。那几棵竹子,是我五岁那年,母亲带我种的。”

      她转头看他。他神色平静。可她听出他话里那点极淡的东西。她没接话。她伸手,勾住他的手指。他握住了。握得很轻。

      她躺了一会儿,忽然又坐起来。她跑去书架前。她扫了一眼。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。全是兵书。她抽出一本《六韬》,翻了两页。又抽出一本《吴子》。她摇头。她又抽出一本《史记》,翻了翻。翻着翻着,她停住了。她自言自语道:“果然。删减版。”

      他站在她身后。他道:“什么删减版。”

      “《史记》啊。”她道,“你这里头,有些篇目被人拿掉了。本纪。世家。列传。少了不少。你爹只留了跟打仗有关的。其他的,都给你剔了。”

      他不说话。她回头看他。他眉头微微蹙着。她道:“没事。回头我讲给你听。我知道的都补给你。”

      她放下《史记》,又拿起书案上的一方镇纸。那镇纸是深褐色的,沉甸甸的。她翻来覆去地看。又凑近闻了闻。她道:“这什么材质。手感好奇怪。又凉又滑。还有点香。”

      他道:“阴沉木。沉在水底几千年才成的。母亲留下的。”

      她手一顿。她把镇纸放回去。放得比方才更轻。她又去看那笔架上的笔。她拿起一支,转了转。笔杆是暖玉的。她道:“这笔杆都是玉的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毛笔是狼毫吗。”

      “狼毫。也有紫毫。”

      “紫毫是什么。”

      “山兔背脊上的毛。最难得。一支笔,要用很多只兔子。”

      她“哇”了一声。她把笔放回去。她又看见书案角上搁着的一块砚台。她拿起来翻看。砚底刻着字。她认了半天。她道:“这是什么砚。”

      “澄泥砚。”

      “贵吗。”

      “还好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她道:“你嘴里没好。你说还好,那就是很贵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她放下砚台。她又去摸那香炉。又去翻那矮榻上的竹席。她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。这摸摸,那看看。她忽然道:“阿瑾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房间里随便丢一样东西,你都未必知道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她道:“这么多宝贝。你数得过来吗。要是被人偷了怎么办。”

      他道:“没人敢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她道:“也是。你这少主,往这一站,谁还敢偷。”

      她转了一圈。最后停在他面前。她仰头看他。她道:“你这里什么都好。就是兵书太多。看着累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回头我给你弄几本闲书来。”她道,“游记。志怪。话本。你这里太闷了。”

      她走过去,捏起一颗。她愣了一下。她转头看他:“荔枝?”

      他道:“你认识?”

      “何止认识。”她剥开壳,塞进嘴里。果肉在齿间一咬,汁水迸出来。甜,可那甜里带着一点微酸。她眯起眼。她又拿起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口。松软,绵密,带着一股极淡的薄荷香。她道:“好吃。这比饭厅的还好吃。点心是小厨房单做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又拿起一颗荔枝,剥着壳,一边剥一边嘟囔:“这季节哪来的荔枝。荔枝是夏天的东西。这才三月。你们家是不是拿冰镇着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道:“南边送来的。快马。跑死了几匹马。”

      她手一顿。她看着手里那颗荔枝。她忽然不剥了。她看着他。她道:“跑死了几匹马?”

      他点头。她沉默了一下。她道:“在我们老家,这玩意儿想吃就吃。一年四季都有。十块钱三斤。你信不信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她道:“我想起来一个故事。你们这儿也有。你肯定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什么故事。”

      “唐玄宗和杨贵妃。”她道。她剥着壳,慢悠悠道,“你读过帝王列传。你应该知道唐玄宗。他儿子寿王娶了个妃子,姓杨,小字玉环。后来唐玄宗看上了她。先让她去道观里做了女道士,换了个名,再招进宫里。没几年就封了贵妃。从此君王不早朝。”

      他没说话。她看他一眼。他神色平静。她道:“这个故事,我从前给你讲过。你还记得吗。”

      “记得。”他道。

      “那你知道,荔枝跟杨贵妃有什么关系吗。”

      他想了想。他道:“你方才念的。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是写她的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她道,“唐玄宗为了让她吃到新鲜荔枝,让人从南边快马送到长安。一路上跑死多少马,多少人。就为了博她一笑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。她道:“你方才说,你让人跑死了几匹马。就为给我吃荔枝。你想想,你比唐玄宗强。他那是昏君。你不是。”

      他抿着唇。不说话。她道:“写得好。可这荔枝不新鲜。跑了几天,味道差远了。我们那儿的,刚从树上摘下来,冰镇着,那才叫好吃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,她身上有种东西,是他这里所有人都没有的。她说起这些东西时,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不像他。他从小学的是怎么守成。怎么用人。怎么打仗。他从没想过,荔枝可以想吃就吃。也从没想过,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。

      她吃完,拍了拍手。她抬头看他。她道:“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。”

      他道:“你懂的太多了。”

      “那当然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眼睛亮亮的。

      他看着她那副得意样子,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他别过脸,轻咳了一声。

      她又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面前。她仰头看他。她道:“你这里什么都好。就是兵书太多。看着累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

      “回头我给你弄几本闲书来。”她道,“游记。志怪。话本。你这里太闷了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。他忽然道:“小乔。”

      她一愣。他很少在白天叫她小乔。她抬头。他正看着她。他道:“你来了就不闷了。”

      她脸一热。她别开眼。她道:“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
      他不说话。只是看着她。她被他看得受不住。她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她道:“你那竹子。回头我帮你浇。”

      他点头。她走了。他站在屋里。满室的兵书。满室的旧物。他忽然觉得,这屋子从前只是间屋子。可今日她在里头转了一圈,摸过那镇纸,拿过那支笔,在他床上打了个滚,又吃了他的点心荔枝。这屋子,就变了。变成什么地方。他也说不清。他只知道,她走了。可她的味道还留着。极淡。像院子里的竹叶,被风一吹,满室都是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3章 他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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