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79、天堂 饭罢，乔江

　　饭罢，乔江月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。

　　她靠在椅背上，环顾四周。饭厅里点了八盏灯，灯罩是琉璃的，映得满室通明。桌上一片狼藉，十六个盘子倒有一半见了底。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，忙拿手捂住嘴。姚公瑾看着她，那眼神又软又暖。

　　她冲他笑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喜欢这里。”

　　他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
　　“真的。”她道，“这里太好了。你看这灯，这桌子，这椅子。连筷子都是银的。还有那顿饭，十六个菜。我在老家，过年都没这么吃过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外头是院子，月光铺了一地。桃花正开着，风一吹，花瓣落到窗台上。她伸手接了一片。

　　“这就是天堂。”她道，“我乔江月，上辈子大概积了什么德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应该高兴。她说喜欢。可他心里那根刺，反而扎得更深了。她说的天堂，在他眼里只是偏院。只是寻常。只是姚家堡最不起眼的一角。

　　她回头看他，见他低着头。她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她支着下巴，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你爹要是死活不同意呢。”

　　他抬头，目光很硬：“我不会让他不同意。”

　　乔江月伸手，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　　他怔住。

　　“笨蛋。”她道，“兵书白读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爹是北境第一高手。你跟他硬碰硬，碰得过吗？你越急，他越觉得你被我蛊惑了。你越闹，他越觉得我不配。你想想，《孙子》怎么说的。‘以静制动’。‘以逸待劳’。你爹在查我，就让他查。你什么都不要做。该练剑练剑，该读书读书，该请安请安。你越稳，他越摸不透你。你越急，他越拿得准你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看着她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她又道：“‘善战者，求之于势，不责于人’。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跟你爹吵。是等。等我过了他的眼。等你爹自己发现，你离了我，跟丢了魂似的。到时候，不用你开口，他自然会松口。”

　　他低声道：“可我怕你受委屈。”

　　“我受什么委屈。”她笑，“我吃好的住好的，还有金子花。这叫委屈？我在青水镇，那才叫委屈。你别老拿你自己的尺子量我。你的尺子太长了。量谁都觉着不够。”

　　他抿着唇，不说话。她看着他。她忽然叹了口气。她凑过去，捏了捏他的脸。

　　“小呆瓜。”她道。

　　他抬头。

　　“你呀，什么都好。就是太轴。”她道，“你以为你冲上去跟你爹吵，就是护我了？不是。真正的护，是沉得住气。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你爹让你读兵书，不是让你背下来考状元的。是让你用的。你用在榻上倒是灵光。”她说到这，自己先红了脸，顿了顿，“用在正事上，怎么反倒不灵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忽然道：“先生教训的是。”

　　她一愣。随即“呸”了一声：“谁是你先生。”

　　“你。”他道。他看着她，眼里有极淡的笑，“你方才又教我《孙子》。又是以静制动，又是以逸待劳。不是先生是什么。”

　　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。她瞪了他半天，自己先笑了。

　　“行。我是先生。”她道。

　　她忽然坏笑，凑近他，压低声音，“那先生再教你一句。‘心态决定一切’。你爹查他的，你过你的。你越笃定，他越拿不准。你越高兴，他越觉得你心里有底。明白吗，小呆瓜？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笑得得意，眼睛弯弯的。他心口那根刺，忽然就不那么扎了。她总是这样。天大的事，到了她嘴里，都变成了一句玩笑。可那玩笑里，藏着极深的道理。他忽然就有些想哭。他别过脸。

　　她看见了。她捧住他的脸，把他转回来。她踮起脚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片桃花落上去。

　　“行了。”她道，“看你愁的。眉毛都要拧成麻花了。这事急不来。你爹查就让他查。我经得起查。我没做过亏心事。这几天我就在你家享福。吃好的，穿好的，用好的。等你爹查完了再说。这叫既来之，则安之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车到山前必有路。”她道。她眼睛亮亮的，像在发光。他忽然觉得，她身上有一种他学不来的东西。

　　他在堡里长大，学了十八年的规矩。遇到事，先想最坏的。可她不一样。她像一团火，到哪儿都烧得旺。遇到墙，就翻墙。遇到河，就架桥。实在不行，就绕路。总之，她要往前走。

　　“你又在教我。”他低声道。

　　她坏笑，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：“我是你先生。先生教学生，天经地义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站在灯下，月光和烛光混在一处，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亮。他忽然就有些想哭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伸手，把她拉进怀里，抱得很紧。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。

　　“先生。”他叫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心态怎么这么好。”

　　“心态决定一切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背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从他怀里挣出来，仰头看他。她道：“阿瑾，你方才皱眉的样子，真难看。”
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该多笑笑。”她道，“你笑起来好看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忽然就有些不好意思。他别开眼。耳根慢慢红了。

　　她看见了。她伸手，把他的脸扳回来。她道：“对。就这样。阿瑾这样最好看。”

　　他耳根更红了。他小声道：“你别说了。”

　　“我偏说。”她笑，“我捡的大宝贝。又能干，又好看，又有钱，还对我好。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。”

　　他低下头。他道：“我没你说的那么好。”

　　“我说有就有。”她道。她松开他，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冲他眨了眨眼。月光照着她的脸。她道：“小呆瓜。明天见。”

　　他站在灯下，看着她走进夜色里。她的裙摆拂过门槛，像一阵极轻的风。

　　他忽然想，也许她说得对。车到山前必有路。他不必先怕。她要往前走，他跟着便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