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76、入堡 黄昏时分，

　　黄昏时分，马车缓缓驶入姚家堡。

　　日头已坠到西山背后，余晖把整座山镀成暗金色。堡门大开，石阶从山脚一路铺上来，足有百级。石狮蹲在两侧，鬃毛上系着红绸。门楼上挂着一块巨匾，上书“姚家堡”三个大字。笔力千钧。

　　马车停稳。姚公瑾先下了车，站在脚踏旁伸出手。她扶着车门出来，看见石阶上已站了两排人。青衣小帽，整整齐齐，从阶下一直排到门内。见她出来，那些人齐齐躬身。

　　“恭迎少主回堡！”

　　百余人齐声，震得山壁都在回响。乔江月脚步顿了一下。姚公瑾的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小臂。他低声道：“别怕。跟我走。”

　　她没说话。只跟着他拾级而上。他的手很稳。一步一级。像在替她挡着所有目光。那些人弯着腰。可她仍能感觉到。他们的余光。正从四面八方扫过来。落在她身上。猜她是谁。猜她凭什么被少主亲手扶着。

　　进了堡门。穿过前厅。正中一座五开间的正堂，雕梁画栋。檐下悬着八盏琉璃灯。堂中已点了烛火。明晃晃的。照得满室生辉。上首一张紫檀大椅。椅上坐着一个人。四十出头。玄青长袍。广袖垂地。鬓角微白。可端坐在那里，像一柄入了鞘的刀。沉。冷。让人不敢多看一眼。

　　姚凤岐。

　　姚公瑾走进去。在堂中站定。然后，他撩袍跪下。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。

　　“儿子回来了。拜见父亲。”

　　乔江月站在他身后。她不知道该行什么礼。在她老家，见长辈只需鞠躬。她便微微弯腰，双手交叠在身前。她道：“乔江月见过姚伯父。”

　　满堂一静。

　　姚凤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不重。可像一把极细的刀。从上到下，从头到脚，把她看了个透。她没躲。她站直了。回望过去。不卑不亢。

　　“乔姑娘。”姚凤岐道。声音不高。像在掂一个极轻的词，“听闻是你救了我儿？”

　　“不敢当。”乔江月道，“机缘巧合。少主吉人天相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接话。他看向姚公瑾：“起来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起来。他道：“父亲，儿子有一事要同父亲说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儿子要娶乔江月。三书六礼。明媒正娶。”

　　满堂又静了。比方才还静。烛火跳了一下。映得姚凤岐的脸明明灭灭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只是慢慢端起手边的茶盏。饮了一口。然后放下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“儿子要娶她。”

　　姚凤岐的目光重新落到乔江月身上。这次更慢。更细。他道：“乔姑娘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
　　“十八。”她道。声音很稳。

　　“家中还有何人？”

　　“父母早亡。孤身一人。”

　　“做什么营生？”

　　“在青水镇代笔为生。写书信。写婚书。写状子。”

　　姚凤岐点了点头。像在听一份极寻常的履历。然后，他看向姚平。

　　“姚平。”

　　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方才进门时，我听见有人喊她少夫人。”

　　姚平脸色微变。他低下头：“是……是少主吩咐的。”

　　“少主吩咐的。”姚凤岐重复。声音不高。可那里面有一种极冷的东西，“少主未婚。哪里来的少夫人？姚平，你在堡里多少年了。这点规矩都不懂？”

　　姚平不敢应。跪了下去。

　　姚公瑾上前一步：“父亲。是我让他改口的。不关姚平的事。”

　　“你倒有担当。”姚凤岐道。他看着他，“可你知不知道，你是什么身份。她是什么身份。姚家堡的少主，你让堡里几百号人怎么看你。你让姚山的旧部怎么看你。你让我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。”

　　“父亲。”姚公瑾的声音也高起来，“她不是来历不明。她是儿子的救命恩人。儿子落难时，是她收留了儿子。儿子什么都不懂时，是她教儿子道理，教儿子做人，教儿子怎么活。若没有她，儿子早就死在青水镇外的破巷子里了。”

　　“救命之恩，可以重谢。”姚凤岐道，“给银子，给田产，给铺子，都行。可娶她进门——不行。”

　　“父亲！”

　　“你住口。”

　　姚凤岐站起来。他比姚公瑾还高。像一座山压下来。他道：“你出去一年多。回来第一件事，就是忤逆父亲。你学的那些规矩呢。你读的那些书呢。都学到哪里去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攥紧了拳头。他刚要开口。乔江月忽然说话了。

　　“伯父。”

　　满堂人都看向她。她上前一步，和姚公瑾并肩。她道：“伯父教训的是。下人乱叫，算不得真。少主顾念旧情，一时心急。并非有意坏了堡里的规矩。”

　　姚凤岐看着她。他没接话。只是那目光更深了些。

　　乔江月又转向姚公瑾。她道：“少主。这里是姚家堡。凡事要讲规矩。伯父面前，不可失礼。”

　　姚凤岐道：“瑾儿倒是听你的。”

　　“伯父说笑了。”乔江月道。她微微欠身，声音不卑不亢，“少主听的不是我。是道理。他说到底，是姚家堡的少主。明断是非，自有分寸。今日不过是一时情急。伯父教训得是。乔江月记下了。”

　　满堂寂静。姚凤岐盯着她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像要把她看穿。可她不躲。她就那么站着。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。细。韧。风吹不倒。

　　姚凤岐收回目光。他道：“姚平。送乔姑娘去偏院休息。好好安置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姚平起身。

　　乔江月朝姚凤岐行了一礼。然后转身。她走过姚公瑾身边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没看他。只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别顶了。先听你父亲的。”

　　她走了。裙摆扫过青石地面。像一片极轻的云。飘出了正堂。

　　姚公瑾站在原地。他看着她的背影。拳头攥得发白。

　　“父亲。”他转回来。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儿子再说一遍。儿子要娶她。”

　　“放肆！”姚凤岐一拍案。茶盏跳起来。溅出一片水，“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。这个女子，孤身一人。却能在正堂之上，面对为父，进退有度。不卑不亢。还替你说话。还讲了一番道理。瑾儿，你从小读兵书。你见过哪个乡下孤女，能有这样的气度？”

　　姚公瑾道：“她读过书。她爹是落第秀才。”

　　“落第秀才。”姚凤岐重复。他道，“一个落第秀才，能教出这样的女儿？能在正堂之上不怯场的女儿？能替少主解围的女儿？瑾儿，你不觉得，这件事从头到尾，都太巧了吗？”

　　姚公瑾脸色变了：“父亲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姚凤岐一字一字道，“她若真是个普通的孤女，她不该会这些。她若真只是个代笔的，她不该有那样的城府。她偏偏都有。偏偏在你落难的时候出现在你面前。你出去一年半，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。你有没有想过，这世上，没有那么多巧合。”

　　“父亲。你可以查她。可你不能这样猜她。”

　　“我自然会查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可你也得明白。姚家堡少主的婚事，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它关系到整个姚山的布局。关系到几百年的基业。你娶谁，谁就是下一任堡主夫人。这个位子，不是谁都能坐的。更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能坐的。”

　　姚公瑾站在堂中。烛火映着他的脸。他眼里有火。可他到底没有发作。他只道：“父亲。你可以查。但儿子也说一句。儿子这条命，是她救的。儿子这颗心，是她给的。若没有她，儿子不会活着回来。更不会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。所以，你可以怀疑她。但儿子信她。儿子只信她。”

　　姚凤岐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道：“你回去。好好想想。想想你方才说的这些话。是道理，还是情迷心窍。婚事，先不要再提。我让人查一查。查清楚了，再说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没有动。

　　“回去。”姚凤岐道。声音不高。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再议的东西。

　　姚公瑾低下头。他道：“是。儿子告退。”

　　他转身。走出正堂。暮色已深。满院的灯笼亮起来。把石阶照成一条暗红的路。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。他朝着偏院的方向走了一步。又停住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，他转身。回了东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