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75、近山 马车已

　　马车已重新收拾停当。车帘挂起，软垫拍平。香炉里又添了新香。烟雾袅袅，把方才那点说不清的气息，一点一点盖了下去。

　　乔江月坐在角落里，头发重新绾过了。衣带系得比方才还紧。她垂着眼，不看对面那个人。

　　姚公瑾也已换了衣裳。月白中衣外头，罩了件靛青暗纹锦袍。腰束玉带。发也重新束过。一丝不乱。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。手搁在膝上。目视前方。仿佛这一路，他只是安安分分地坐着。连她这边，都没看一眼。

　　姚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：“少主，少夫人。再走半个时辰，就到堡门了。堡里已得了信，正在洒扫庭院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乔江月应了一声。声音平得不能再平。

　　姚平应了声，又策马走远了。

　　车里又静下来。乔江月慢慢转过头。她看着对面那个人。他仍是那副端方样子。眉眼清正。唇线抿直。像庙里供着的神像。她盯着他看了三息。然后磨着牙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斯文败类。”

　　姚公瑾眼皮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
　　“衣冠禽兽。”

　　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
　　“装得真好。”她道。声音又低又狠，“方才在车里……现在倒跟个没事人一样。姚公瑾，你是不是天生就会演戏？”

　　他抬起眼。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。像山涧的水。他道：“我就当你在夸我。”

　　乔江月噎住了。她瞪着他。嘴巴张了张。又合上。半天，只挤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不要脸。”

　　他低低笑了。那笑极浅。可落在她眼里，分明带着方才那点余温。她别开脸。耳根又红了。

　　他看着她。然后，他慢慢收了笑。他挪了挪。从对面坐到了她旁边。她警觉地看他。他没碰她。只是坐近了些。

　　“别怕。”他道。声音很稳。和平日那个夜里缠她的阿瑾，像两个人，“到了堡里，有我。若有人给你脸色看，你告诉我。我给你撑腰。想要什么，想吃什么，都跟我说。姚平会安排。若安排得不好，你同我讲。我去同他说。”

　　她心口一软。嘴上却道：“你方才还欺负我。现在又说好话。”

　　“不一样。”他道。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　　“那是我想你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很正，“这是我要护你。两件事。都当真。”

　　她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。她别开脸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来之前，答应过我什么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我记着。”

　　“你记着什么。”她转回来，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说，若你待我不好，若你家人不喜欢我，我就可以走。这话，还算不算数。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瞬。然后，他伸手，把她的手拉过来。握得极紧。他道：“算数。”

　　“那你再说一遍。”

　　“若我待你不好。若我家人给你委屈受。”他一字一字道，“你便告诉我。我替你出头。若我护不住你——你便走。我不拦你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眼里有极重的东西。像在说一个极不情愿的诺。

　　“可我不会让你走。”他又道。声音低下去。像只给她一人听，“我会护住你。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。谁也不行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忽然就笑了。那笑又软又涩。她道：“你最好说到做到。”

　　“说到做到。”他道。

　　她抽回手。她重新坐直了。她道：“行了。快到你家了。把你那副少主的样子端好。别又跟方才似的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只是也坐直了。端方。清正。像方才那点小动作，从没发生过。

　　她掀开半边帘子。外头，姚山已经近在眼前了。山峰一重一重。青得发暗。山腰上隐约可见飞檐翘角。层层叠叠。像一座城。

　　她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

　　他像是察觉了。他低声道：“别怕。”

　　她没回头。只道：“你方才说过了。”

　　“再说一遍。”他道，“我方才说的，都作数。”

　　她放下帘子。转回来。看着他。他也正看着她。目光坦荡。像一汪深潭。

　　她忽然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晚上要真来。记得走门。”
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随即弯起唇。他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马车继续向前。山影越来越近。堡门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。石阶。石狮。高墙。和墙后那片她看不透的天地。

　　可此刻，她心里那点紧，好像松了一些。因为她知道，在这座陌生的、庞杂的、也许并不欢迎她的堡里，有一个人。会替她撑腰。会替她出头。会在夜里，偷偷来看她。走门。不翻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