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3、行路 走了一整日 ...
-
走了一整日,乔江月的新鲜劲到底过去了。
天色将暮时,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。姚平打点好了一切,饭食、热水、换洗的衣裳,样样妥帖。可乔江月从车里下来时,还是长长吐了一口气,扶着腰,像被人拆了一遍又装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姚公瑾跟在后面,伸手要扶她。
她摆摆手,又捶了捶后腰:“也就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马车。”她朝那辆乌木大车努了努嘴,“刚坐上去的时候,觉得什么都是好的。金丝楠,白虎皮,沉水香。可坐了一整天,该颠还是颠。该腰疼,还是腰疼。再贵的车,路不平,照样颠得人骨头散架。”
姚公瑾愣了一下。他大约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点他的马车。他道:“你从前坐过不颠的?”
“坐过。”她接过他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,靠在驿站的廊柱上,“我们老家那儿,有一种车,叫高铁。铁皮做的。比你这乌木车还长,连着好几节。跑起来,一顿饭的功夫,能跑你这马车三天的路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眼睛亮了一下:“一顿饭的功夫?”
“嗯。一点都不颠。车上还能喝茶。杯子里的水,连晃都不晃一下。”她拿手比划着,“还有更快的。叫飞机。一个大铁鸟,翅膀是固定的。从天上飞。从这儿到姚山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“天上?”他重复。
“对。飞得比山还高。云都在脚底下。”她见他越听越认真,索性来了兴致,“还有潜艇。铁壳子,能在水底下走。从江河底下穿过去。鱼在旁边游,里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姚公瑾整个人都凑过来了。他坐在她旁边,手搁在膝上,微微前倾。像从前听她讲三国时一样。他道:“水底下?那怎么喘气?”
“背个大铁罐。里头装着气。够用好久。”她道,“我们那儿,还有能上天的。不只是飞机。还有火箭。发射出去,能飞到月亮上去。”
“月亮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对。月亮上全是石头。坑坑洼洼的。人踩上去,会留下脚印。几十年都还在。因为月亮上没有风。”她看着他。他张着嘴。那张平日里端庄端正的脸,此刻全是神往。她忍不住伸手,把他的下巴合上,“傻了?”
他没躲: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骗你做什么。”
“那你们那儿的人,怎么造出来的?”
“一代一代人。读书,算数,做实验。炸了好多次。死了好多人。才造出来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极认真地道:“若有一日,我能去你们那儿看看,就好了。”
乔江月心口一酸。她别开脸:“去不了的。太远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他只是望着暮色里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可你说的这些,听着像神话。山海经里都没这么写过。”
“山海经写的那些,是神话。这些是真的。”她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你若是读了我们那儿的书,大约会觉着,这世上所有的兵法,都过时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打仗的方式,全变了。我们那儿,千里之外,隔着山,隔着海,一颗炮弹过去,一座城就没了。”她看着他。他脸色微变。她忽然笑了,“怕了?”
他摇头:“我在想,若是那样,人还能做什么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这个问题,问得极认真。像在问一道极重的兵法题。她道:“人还能好好活。因为大家都怕。怕了,就不敢随便打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像把这句记下了。他道:“你教我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你们那儿的事。”他看着她,“一样一样教。我有得学。”
她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:“行。慢慢教。反正你欠我一百万两。这学费,从里头扣。”
他也笑了。
驿站的伙计端了热水来。乔江月先洗了脸,又烫了脚。她坐在床沿擦头发时,姚公瑾就坐在桌边,支着下巴看她。她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他道。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他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道:“小乔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不说话了。她抬头。他正低着头,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画来画去。她道:“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”他停了停,耳根有些红,“你好久没叫我那个了。”
她一愣:“哪个?”
他别开眼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挤出极小声的一句:“就那个。”
“哪个啊?”她故意问。
他耳朵更红了,低着头,像做错事的学生:“就是……你从前叫的那个。”
乔江月心里已经笑翻了,面上还装糊涂:“我常叫的多了。阿瑾。呆子。傻子。你说哪个?”
他抿着唇,不说话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仍低着头。她伸手,抬起他的下巴。他被迫仰起脸。灯下,他脸都是红的。
“心肝儿小宝贝儿。”她一字一字叫。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呼吸都重了。她看着他,然后俯下去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极轻,像片花瓣落上去。她贴着他的唇,又叫了一遍:“心肝儿小宝贝儿。行了吧?”
他没说话。可他伸手,揽住她的腰,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。他低头,把脸埋进她颈窝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一声又乖又沉,震得她心口发麻。
她抬手,摸了摸他的后脑:“你说你。一个少主。跟个讨糖的小孩似的。”
“你很久没叫了。”他道,声音闷在她肩上。
“才两天。”
“两天也长。”
她笑了。她没再说话,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窗外,驿站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。远处的官道上,有人打马而过。蹄声笃笃,很快便散了。屋里很暖。炭盆里的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,叠在一处。像这一年多来所有的路,所有的夜,所有的,不肯说出口的、又藏不住的喜欢。
她低下头,在他发顶亲了亲:“明天还赶路。早点睡。”
他没动:“你还没叫够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来。她捧起他的脸,认认真真地,又叫了一声:“心肝儿小宝贝儿。够了没?”
他看着她。他眼里有火,也有笑:“不够。一辈子都不够。”
她心口一软:“那就一辈子。”
他这才松了手。她转身去铺床。他跟在后头,把被子接过去,展平。两个人像两个最寻常的夫妻,在这陌生驿站里,把这一夜,过得又暖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