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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上车 天刚蒙蒙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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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巷口便传来车马声。
乔江月推开院门时,姚平已带着两个汉子候在外头。院门前那辆乌木大车卸了锦帘,露出里头暗红的车壁。铜灯擦得锃亮,照得见人影。两匹黑马额前银缨,正低头在晨风里打着响鼻。
见她出来,姚平当先一揖。
“少夫人。”
他身后两个汉子也跟着喊:“少夫人。”
乔江月脚步一顿。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叫过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姚公瑾。他跟在后头,手里拎着那个旧木匣。他朝她点了点头。她转回来,朝姚平扯了扯嘴角。
“姚叔,您叫我江月就行。”
姚平没应。只是垂着手,让到一边。乔江月有些讪讪的。
姚公瑾已走到她身侧。他低声道:“以后不光他们叫。你也得习惯。”
“习惯什么?”
“少夫人。”他看着她,极认真,“还有,夫人。”
她脸一热,别开眼:“谁是你夫人。”
“你。”他道,“这辈子就你一个。你早些习惯。”
乔江月心口一跳,忙岔开话题,抬手指了指那辆马车:“你家这马车,倒真气派。”
姚公瑾看了一眼:“一般。”
“一般?”她瞪大眼,“姚公瑾,你是不是存心气我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只上前一步,伸出手。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,犹豫了一瞬,把手搭上去。他的手很稳。她踩上脚踏,跨进车厢。
一进去,她便愣住了。
车里比外头看着还宽敞。三面暗红软壁,铺着厚厚锦垫。角落里一张小几,几上一只铜香炉,正袅袅吐着白烟。炉边还搁着一只青瓷壶,壶嘴用棉套裹着,摸上去是温的。车厢另一头,还有一个小抽屉。拉开一看,里头叠着帕子、茶盏、几样小食。
她坐在锦垫上,四下张望,眼睛亮得不行。
“这就是古代的马车?”她小声嘀咕,“有香炉。有温水。还有点心。这哪是马车,这就是个移动的小房间。”
姚公瑾跟着上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见她东摸西看,嘴角不由弯了弯。
她指着香炉:“这是什么香?”
“沉水香。”
“沉水香。”她重复。又指那壶:“这里头是水?”
“煮过的山泉。姚平放的。怕路上颠,棉套裹着,一时半刻凉不了。”
她又拉开抽屉。里头有几块桂花糕。她捏起一块,吃了一口。甜。她眯起眼,像只偷了食的猫。她又看了看车壁。
“这木头是什么木?红得真好看。”
“金丝楠。”
“金丝楠?”她伸手摸了摸。冰凉。细腻。像玉。她道:“这比紫檀还贵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道。他想了想,又补一句,“不过家里库房有更好的。沉香木有几根,大的比人还粗。爹说留着给以后修祠堂用。还有黄花梨的整面屏风。十二扇。上头嵌的是螺钿。”
乔江月手一顿,慢慢放下手里的桂花糕。她往后一靠。软垫托着腰。舒服得她险些哼出声。她道:“真奢侈。我这辈子都没坐过这样的车。”
姚公瑾看着她。她穿着那件新做的月白缎面小袄,头发用木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方才吃得急,嘴角还沾着一星桂花糕。他忽然就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她瞪他。
“你可爱。”他道。
她一愣,随即脸又热了,别开眼拿帕子擦嘴角:“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了。从前那个连看我一眼都脸红的人,哪儿去了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他道。
她“嘁”了一声。
马车已经动起来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闷闷的响。她掀开半边帘子。外头,青水镇的巷子正一寸寸往后退。她住了两年的地方。三间破瓦房。那棵老枣树。那个井台。那些她晒过衣裳、数过铜板、骂过他的日子。都往后去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是不是很大?”
他想了想:“大。”
“有多大?”
“姚山一共三座主峰。姚家堡建在中间那座,从山脚到堡门,要走半炷香。堡里有前厅、中堂、后宅。东西跨院各五进。练武场三处。祠堂两座。库房五座。还有后山一片药圃,一片竹林,一片梅林。马厩养着四十多匹好马。另有一处别院,在姚山北坡,夏天避暑用的。还有一处别庄,在山下三十里,管着附近六个镇的田租。”
乔江月听得一愣一愣,又问:“那有多少仆人?”
姚公瑾沉默了一下:“我不太清楚。从前没数过。”
“你自家有多少下人,你不知道?”
他摇头。想了想,掀开帘子,问外头骑马的姚平:“姚平,堡里多少人?”
姚平在马上欠了欠身:“回少主。前院杂役五十三人。后院丫鬟婆子八十七人。护院一百二十人。厨上三十二人。马房十八人。账房十二人。药圃、竹林、祠堂各处还有六十多个。粗使的,不算在内。总共大约四百人上下。若算上各房姨娘的贴身丫鬟,各院管事的家眷,怕还得再多些。”
姚公瑾放下帘子:“四百。”
乔江月瞪大眼:“四百个仆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养这么多人。你家得有多少钱?”
姚公瑾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库房的事,爹不让我管。我只知道,去年冬天,堡里施粥,放了三千石粮。粥棚从山脚摆到镇上,摆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乔江月靠在锦垫上,看着车顶。那上面绣着暗金云纹。她忽然道:“富贵迷人眼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我像个土包子。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你瞧瞧我。坐个马车都要东摸西看。到了你家,怕是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。我算是明白了。刘姥姥进大观园,说的就是我。”
姚公瑾伸手,把她的手拉过来,握在掌心里。
“刘姥姥是谁?”
“我老家那儿的一个故事。一个乡下老太太,进了大富人家的园子。看什么都新鲜。闹了不少笑话。”她道,“我现在就是她。”
“你不是刘姥姥。”他道。他看着她,“你鲜活。”
她愣住。
“我从前在堡里,见过许多人。她们走路有走路的样,说话有说话的样。笑不露齿,行不露足。像画上的人。可画上的人不会动。不会骂我。不会笑。也不会拿筷子敲我手背。你不会像她们。你就是你。你坐个马车,东摸西看,眼睛发亮。你吃到桂花糕,会眯眼。你骂我,会瞪人。你高兴了,会凑过来亲我。你不像她们。你像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她: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”
乔江月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洛神赋。”他道,“你从前教我的。你说写的是美人。我从前不懂。如今懂了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。忽然别开脸。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
“你……你油嘴滑舌。”
他低低笑了,没松手:“到了堡里,我会找许多人伺候你。不让你受苦。”
她没说话。只觉得他的手很暖。暖得像这马车里的香炉。像这一路往北的、渐渐浓起来的春意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掀开帘子,往外看。官道两旁,田埂上已有农人弯腰。远处山影渐近,一重一重的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那么大。人又那么多。我若给你惹了祸,怎么办?”
他道:“你不会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那便惹。”他道,“我兜着。”
她回头看他。他神色平静。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她笑了。那笑又软又暖。她道:“姚公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对我这样好。我以后要是离不开了,怎么办。”
他看着她。他道:“那就别离开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只把帘子放下,靠回锦垫上。马车辘辘。窗外的官道在晨光里泛着白。她靠着他。他揽着她。她忽然想,这座她从未见过的姚山,也许比她想的大。也许比她想的深。也许里面藏着很多她看不透的人和事。可此刻,有他在。她就敢往那一片未知里,一头扎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