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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来接 三月末,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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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末,庭前石榴开了第一朵花。红得像火,缀在枝头,被晨露压得微微低头。
乔江月正在院中晾衣。姚公瑾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旧椅。锤声笃笃,不疾不徐。
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极稳。极沉。
乔江月手一顿。这蹄声她听过一回。只一回,便忘不了。姚公瑾已搁下锤子,站了起来。他望向巷口。一辆乌木大车正缓缓驶入。车身乌沉,铜角银皮,四角垂着黛蓝锦帘。两匹黑马额系银缨,通体如墨。赶车的两个汉子青灰短打,腰悬长刀。
车未停稳,一个灰衣老者已跳下来。姚平。他比上次来时更瘦了些,可步子仍利落。到了院门前,他整了整衣冠,然后一揖到底。
“老奴姚平,拜见少主。”
他身后两个带刀汉子也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乔江月靠在晾衣绳边,手还攥着一件湿衣裳。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她看着那一地跪着的人,又看看姚公瑾。他站在院中。日光照在他身上。他还是那身旧青衫,袖口挽着,手上还沾着修椅子的木屑。可此刻他往那儿一站,乔江月忽然觉得,他和他们才是一路人。
“起来。”姚公瑾道。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姚平起身。他目光越过姚公瑾,落在乔江月身上。那目光停了一瞬。很短。可乔江月看清了。那里面有审视,有估量,有一点点极淡的——不以为然。她攥紧了手里的湿衣裳。
姚平没有叫她。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。他转向姚公瑾,躬身道:“少主,车马已备。堡主令老奴来接少主回山。路途三日,正好赶在清明前到。”
姚公瑾没有动。他道:“还有呢。”
姚平愣了一下。
姚公瑾道:“我走时,父亲应过我什么。”
姚平沉默了片刻。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些。他道:“堡主说……若少主肯回,可带那女子上山一见。”
“她叫乔江月。”姚公瑾道。他的声音不高。可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。
“是。乔姑娘。”姚平改了口。可那声“乔姑娘”叫得干巴巴的。像在念一个不太情愿念的词。
乔江月站在晾衣绳边。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湿衣裳很凉。凉得她指尖有些发僵。她看向姚公瑾。他也正看着她。她从他眼里读出了什么。她放下衣裳,走过来。
“阿瑾。”她叫他。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。她看了一眼姚平。姚平垂着眼,像没在听。可她分明觉着,那耳朵是竖着的。她道:“我不去了吧。”
姚公瑾转过身,面对她。他走近一步。日光被他挡在身后。她的脸落在他影子里。
“去。”他道。声音很低,只给她一个人听。
“你家人不会喜欢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会。”他道。他望着她。他道:“你懂这么多。你会的那些,旁人想学都学不来。他们见了你,一定会喜欢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她摇头。她道:“我懂的那些,诗词、史书、下棋、讲故事。在你们家,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。他们看的是出身,是家世。我没有。我那些东西,也就能逗逗你,哄哄你。在旁人眼里,一文不值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可那亮底下,有一层薄薄的、藏得很深的惧。
“我喜欢就行。”他道。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出来。那笑又软又涩:“你一个人喜欢有什么用。”
“有用。”他道。他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滚烫。他道:“汉成帝信赵合德,什么都肯给她。我信你。所以我什么都能给你。”
乔江月“噗”地笑出来,拿另一只手去戳他胸口:“你又来。那事儿不能这么用。”
“怎么不能。”他极认真地看着她,“兵书能用在榻上。道理,也能用在别处。我如今懂了。融会贯通。”
乔江月脸一红。她忙抽出手,左右看了一眼。姚平他们站在几步外,垂着眼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她压着嗓子:“你闭嘴。”
他不闭。他看着她。他道:“我会娶你。真的娶。三书六礼,一样不少。我还会给你钱。给你地位。给你买大宅子。给你雇丫鬟。让你天天吃白米饭。再不用啃窝窝头。我能给的,一样不落,全给你。”
乔江月心口发酸。她别开脸。她道:“你拿什么给。你爹又不认我。”
“我会让他认。”
“他不认呢?”
“那我就不当这个少主。”他说得极平。像在说,明日该给石榴浇水。
乔江月猛地转过头看他。他神色平静。可她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她忽然就有些想哭。她吸了吸鼻子,硬压下去。
“我去看可以。”她道。
他眼睛亮了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若你家人不喜欢我。若你有一日待我不好。我就走。”
他刚要开口,她伸手按住他的唇。
“你别说不会。你听我说完。我这个人,一个人过惯了。我有手,有脚,会写字,会算账。我不靠谁也能活。所以,你若护不住我,或者你不想护了,你就告诉我。我自己走。别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。就行。”
他看着她。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,把她按在他唇上的手指照得半透明。他抬手,把她那根手指拿下来,握在掌心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道。
她看着他。他道:“你也记住。我不会让你走。大家都会喜欢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。然后,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姚公瑾松开她的手。他转过身,面对姚平。他的背挺得笔直。像一柄终于要出鞘的剑。
“姚平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从今日起,改口。”
姚平怔住。他飞快地看了一眼乔江月。又看回姚公瑾。他嘴唇动了动。可那两个字,到底没说出来。
他身后两个带刀汉子也面面相觑。院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石榴叶间穿过。
“姚平。”姚公瑾又叫了一声。声音不重。可那里面,有一种乔江月从未听过的东西。那是一个少主,对下人说话的语气。
“改口。”他说。
姚平低下头。他身后两个带刀汉子也低下了头。满院寂静。只有风从巷口吹来,把晾衣绳上的湿衣裳吹得轻轻晃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姚平才极慢极慢地,重新朝乔江月一揖。这一回,他的腰弯得更深。声音也不再干涩。他道:“老奴姚平,见过少夫人。”
他身后两个带刀汉子也齐声喊道:“见过少夫人。”
乔江月站在院中。石榴花在她身后红得像一团火。她看着那些人。又看着姚公瑾。他站在她身前。像一堵墙。像一柄剑。像这世间,唯一替她挡住风雨的人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去,也许真没那么怕了。可她也知道,姚平那一声“少夫人”,叫得不情不愿。那目光里的审视,她看得分明。这上山的路,怕是不会太平。她没说。她只是把手,轻轻搭进了姚公瑾的掌心。他立刻握紧了。像握住这世间,最后一根浮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