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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风流 入了三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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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三月,庭前石榴抽了新芽。
姚公瑾每日自市上归来,手里总多一根糖葫芦。红果裹着薄脆糖衣,拿油纸半掩着,犹带余温。他进门也不说话,径直走到乔江月面前,往她手里一塞。
头一回,她接了。第二回,也接了。第三回,她终是忍不住了。
“你日日买这个做什么?”她咬着一颗红果,含含糊糊,“我又不是三岁孩童。”
“你从前日日买给我。”他蹲下身,将油纸折得方正,搁在灶台边,“如今轮到我了。”
“我那是养你。”她瞥他,“你如今是报恩?”
他摇头,又低低添了一句:“也是别的。”
“别的什么?”
他不答。起身去井边洗手。她看着他背影。这些时日,他确实沉了不少。白日里挑水劈柴,扫院修门,事事妥帖。她出摊回来,他已在门口候着。手中或端一碗热汤,或捧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。
“阿瑾。”她唤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近来稳重多了。”
他唇角微弯:“书看多了。”
她凑过去,以肩轻撞他:“是书看多了,还是被我教多了?”
他看她一眼。眼中笑意不浓,却暖。像春日晒久了的旧墙,摸着不起眼,靠着踏实。
“都多。”
又过了几日,她发觉他当真开始看书了。夜里,她坐灯下拨弄算盘。他便在一侧练字,一笔一划,极缓。写完了,举起来对着灯瞧,像在同谁较劲。
她起身,倒了一碗热水,搁在他手边。
他抬头:“红袖添香。”
她手一顿。
“你教我写字,与我讲书。”他神色端然,“这便是红袖添香。”
乔江月将水碗往他面前一推:“你书看多了。人又不正经了。”
“我看的都是你挑的书。”
“我挑的是史书,不是话本。”
“史书里也有。”他搁下笔,起身绕过桌案,行至她面前,垂眸看她。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道:“小乔,你往后日日与我讲这些故事,可好?”
她仰面看他。他眼中神色深沉,灼灼如烛。
“你今日怎么这样黏人。”
“白日稳重,夜里总得有人疼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来,以指轻点他额角:“阿瑾,你是君子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指,贴在自己面颊上。掌心滚烫。他低声道:“我今晚做汉成帝。明日再做正人君子。”
乔江月怔了一瞬。灯花“啪”地炸了一声。她随即笑开:“你倒会替自己寻借口。那汉成帝最后什么下场,你忘了?”
“记得。”他道,“可我与他不相同。”
“何处不同?”
“他无一个好先生。”他低头,亲了亲她指尖,声音沉下来,“我有。”
她心口一荡,别过脸去。这人,如今说出来的话,一句一句,直往人心坎上钻。
他忽然道:“我欢喜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欢喜听你讲那些故事。欢喜看你讲故事时的模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极缓极缓,“喜欢听你讲那些故事。喜欢看你讲故事时的样子。喜欢你教我,喜欢骂我。”
乔江月抬眼。他正望着她。那目光太满了,满得她几乎不敢承接。她轻声道:“那往后便天天与你讲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从眼底漫开,像春水初涨。他伸手,将她从椅上抱了起来。
她惊呼一声:“你又来!”
他抱着她往卧房行去。她在他怀中挣了两下,忽见他另一只手里,还攥着那柄东风剑。
“你又拿剑!”
“今晚只我一人。”他道,“不带它。”
她怔住。他今日这般模样,倒真像极了汉成帝。为了一个人,什么都不顾了。她心中又软又慌。
“你放我下来。我自己走。”
他不放。踢开门,将她放在榻上。俯身下来,唇贴着她耳畔,气息滚烫。
“人不风流枉少年。”
“那是说旁人,不是说你。”
“我也是少年。”
“你哪里是少年。你是个成了精的。”
“成了精,也是你的精。”
乔江月彻底说不出话来了。抬手,啪地打在他肩上。他笑着受了。将那剑搁在一旁,这回当真没带它。重新覆下身来。
她推他,推不动。
“阿瑾,你变了。你从前多老实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我何时教你这些了。”
“你教我,想要什么便说。”他低头,亲了亲她眉心,“我如今想要你。所以我说了。”
她心口一烫,别开脸去:“我说不过你。你如今是越发会了。”
“那便不说。”
他俯下身。这一回,不似从前那般急切。极缓,如在为一幅画上色。她起初还推他,后来手指没入他发间。
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往后,当真沉稳些。莫总这样。”
他顿了一顿,抬眸。月色从窗纸外透进来,落在他眼底。他眼中尽是笑意。
“白日沉稳。夜里风流。”
“两副面孔。”
“对。”他低头,亲她锁骨,声音闷在她肌肤上,“只对你一人。”
乔江月只觉自己真是将他教坏了。可又觉得,是自己将他教活了。从前那个连笑都不会的少年,如今会说“人不风流枉少年”。会拿剑。会翻窗。会将她的话一句一句,还与她听。
她阖上眼,不再去想。
窗外,春夜正深。石榴花正打着骨朵。她在他怀中,他揽着她。
谁也没再言语。可那满室的暖,如这夜里的春风,一阵一阵,往两人身上拂来。拂得人,只想就这样,一直待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