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68、夜读 这几日，乔

　　这几日，乔江月买了不少书。

　　也不是什么正经书。多是些野史笔记、宫闱杂录。她每天从县里书肆回来，都抱回一小摞。有《西京杂记》，有《拾遗记》，还有几本不知哪个书商拼凑的《历代后宫秘录》。姚公瑾看着她把书一本本码在床头，眉头微皱。

　　“从前只教我看兵书。”他道。

　　“兵书你看得够多了。”她翻着书，头也不抬，“换换脑子。”

　　他没再说什么。只是这几日，他明显觉出不对来。一到夜里，她便捧着书不撒手。他靠过去，她就往旁边挪一挪。他伸手去揽她的腰，她便把书往他脸前一挡：“别闹，看书呢。”

　　一连三夜。

　　到了第四夜，他实在忍不住了。

　　晚饭吃完，她刚把碗放下，他就站了起来。她还没反应过来，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。

　　“姚公瑾！”她手里还攥着筷子，“我还没收碗！”

　　“明日再收。”他道。他抱着她往卧房走。步子又稳又快。

　　她在他怀里挣了两下。他手臂像铁打的。她道：“阿瑾，别闹。”

　　他不说话。他踢开门，把她放到床上。他自己也没走。手臂撑在她身侧，整个人罩下来。他低头看她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，落在他眼底。

　　“你最近总躲我。”他道。

　　“我没躲你。”她别开眼，“我忙着看书。”

　　“看书比我重要？”

　　她“嗤”了一声。她抬头瞪他。他脸上还带着点极淡的委屈。像只被冷落的犬。她心口一软，抬手去推他的肩：“你如今倒会装可怜了。从前那个连看我一眼都脸红的人，哪儿去了？”

　　“你把他教坏了。”他道。他低头，鼻尖蹭了蹭她的鬓角。他道：“自从看完宅子，我都是一个人睡的。你算算，多少天了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她还真没算过。她道：“我这不是忙嘛。”

　　“忙什么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忙着读书。”她道。她从枕边摸出一本书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她道：“你之前看的那些书，是删减版的。真正有意思的东西，都在这些书里。”

　　姚公瑾扫了一眼书封。他道：“我不看。”

　　“为何？”

　　“我从小看到大。”他别开眼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父亲让我读的那些，全是兵书。翻来覆去就那几本。看到字就烦。”

　　乔江月愣了一下。她忽然就笑了。她一直以为他爱读书。可此刻他那副样子，像极了一个被关在书房里十年的孩子。她心口一软。她伸手，把他拉下来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他僵住。她道：“这些不一样。”

　　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　　“你从前看的，是删减版。”她道。她把书翻开，指给他看。她道：“你们家的书房，只给你留了权谋、兵法、治国术。那些藏在前朝后宫里的故事，那些活生生的人，全被剔干净了。你读的只是骨架。可血和肉，都在这些书里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眼睛已经亮了。像从前给他讲三国、讲西游时那样。他便叹了口气，在她旁边坐下。他道：“你讲。”

　　她清了清嗓子。

　　“汉成帝，你知道吧？”

　　他想了想。他道：“知道。西汉那个。荒淫无度，死在赵合德床上。”

　　乔江月一愣。她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：“你倒是知道结局。”

　　“兵书里有。史书里也有。”他道，“荒淫误国。没什么好讲的。”

　　“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误国吗？”她问。她翻开书，指给他看。她道：“他最开始，不是这样的。他登基时，也想过要做个好皇帝。他读经书，减赋税，还罢过一批贪官。可他后来遇见了赵飞燕。赵飞燕生得极美。身轻如燕，能作掌上舞。成帝一见，便丢了魂。从此，后宫专宠。再后来，赵飞燕又把她妹妹赵合德也接进宫。姐妹二人，把成帝拿捏得死死的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。

　　“成帝为了她们，废了许皇后。又听信赵合德的谗言，杀了自己的亲骨肉。到最后，他死在了赵合德床上。而大汉的江山，也摇摇欲坠了。”

　　姚公瑾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道：“所以我说，红颜祸水。”

　　乔江月笑了。她摇头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她道，“你想想。赵飞燕赵合德，她们做了什么？她们不过是利用了成帝的喜欢。可成帝的喜欢，是真的。他把所有的信任、所有的判断、所有的权力，都交到了她们手上。她们说什么，他便信什么。她们要什么，他便给什么。到最后，他已经不是一个皇帝了。他只是赵合德的一个傀儡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阿瑾，你不是成帝。”

　　他忽然道：“我懂他。”

　　她一怔。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神极深。他道：“我从前也觉得他荒淫。可现在，我有些懂他了。他大约只是想和一个人，一直待着。不管外面洪水滔天。不管别人怎么说。就要她。就要一个人。”

　　乔江月心里一颤。

　　他道：“我想和他一样。就这样，一直和你待着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月光落在她脸上。她忽然抬手，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。不重。却极脆。

　　“胡说。”她道，“他那是红颜祸水。我可不是。”

　　他愣住。

　　她道：“你想想。成帝偏听偏信。赵合德说许皇后巫蛊，他便信。赵合德说哪个妃子怀的不是他的种，他便信。他听了太多枕边风。听到最后，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‘偏听则信，兼听则明’。这话你听过吧？”

　　他点头：“魏征说的。”

　　“对。魏征说给李世民听的。”她道，“李世民为什么能容魏征？因为他不怕听不好听的话。他也不会因为哪个妃子吹几句枕边风，就改主意。你以后，是要做堡主的人。你身边，也会有各色各样的人。有忠的，有奸的。有当面夸你的，有背后捅刀的。你不能因为谁声音好听，谁生得好看，就偏听偏信。你得学会自己判断。这个，叫‘绿茶’。”

　　他皱眉：“绿茶？”

　　“就是表面看着无害，其实满肚子算计的人。”她道，“男的也有。女的也有。你以后回了姚家堡，少不得要应付这些。今日我先给你种颗种子。你自己慢慢琢磨。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道：“那班婕妤呢？”

　　乔江月一愣：“你知道班婕妤？”

　　“史书里提过一句。”他道，“说她贤德。可父亲没让细看。”

　　乔江月笑了。她道：“班婕妤，才是真聪明。她也是汉成帝的妃子。成帝宠她的时候，要她同乘一辇。她说，‘观古图画，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。三代末主，乃有嬖女。今欲同辇，得无近似之乎？’她拒绝了。她说，贤明的君主身边都是名臣。只有亡国之君，才带着宠妃。成帝听了，觉得有理，便没强求。后来赵飞燕姐妹进宫，班婕妤失宠。她没有去争，没有去闹。她退到长信宫，侍奉太后。写了一首《怨歌行》，把自己比作团扇。‘常恐秋节至，凉飙夺炎热。弃捐箧笥中，恩情中道绝。’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看，同样是女子。赵飞燕赵合德，把成帝当梯子。班婕妤，把成帝当人。她劝他，但不逼他。她爱他，但不缠他。她失了宠，也没有变成怨妇。她退得干干净净。这才是真聪明。”

　　姚公瑾久久不说话。

　　他忽然道：“你为何懂这么多？”

　　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里有点得意，也有点极淡的温柔。她道：“我懂得多了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
　　他道：“你还会什么？”

　　她掰着指头：“我会写字。会算账。会写状子。会起名字。会讲诗。会讲史。会看星。会下棋。会打猎——这个是你教的。我还会——吃喝玩乐。”

　　他皱眉：“吃喝玩乐？”

　　“对。”她道，“我会喝酒。会划拳。会讲笑话。会唱小曲。会逛集市。会挑脂粉。会砍价。会过日子。我还会——”

　　她忽然停住了。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我还会看人。我看你一眼，就知道你在想什么。你信不信？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眼睛亮得惊人。他道：“我信。”

　　她道：“那你让我当你一辈子师傅。”

　　他怔住。

　　她道：“你那些兵书，读够了。可这世上还有好多东西，你都不知道。你跟着我，我一样一样教你。教你怎么活。教你怎么看人。教你怎么过日子。教你怎么——喜欢一个人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的脸在月光里柔得像幅画。他忽然就笑了。他道：“好。你当我师傅。一辈子。”

　　她“嘁”了一声。她道：“那得磕头奉茶。正经拜师。”

　　他忽然翻身下床。她还没反应过来，他已经跪在床边。他仰头看她。他道：“师傅在上。受弟子一拜。”

　　乔江月吓了一跳。她忙去拉他：“你疯了！快起来！”

　　他不肯起。他道：“你教我的，比谁都多。这一拜，该的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跪在那儿，赤着上身，背上还有浅浅的旧痕。可那双眼睛，亮得惊人。她心口发酸。她道：“傻子。起来。”

　　“你不应，我不起。”

　　她叹口气。她坐直了。她道：“好。我应。你起来。”

　　他这才站起来。他重新躺回她身边。他把她揽进怀里。她道：“你以后，不许再跪了。再跪，我不教了。”

　　他低低笑了。他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她靠着他。她忽然道：“其实这些书，我都看过。”

　　他微怔。

　　她道：“我买这些书，不是因为我没读过。是因为，我想找个由头，讲给你听。你从小被关在书房里，读的都是别人给你挑好的东西。我想让你知道，这世上还有别的活法。还有别的女人。还有别的选择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，她像一盏灯。照着他往前走。从前他只有一条路。如今，她替他点亮了好多条。他道：“你早想好了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她道。她闭上眼。她道：“从你翻窗那夜起，我就想好了。”

　　他抱紧她。他道：“那我也早想好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这辈子。就跟着你。”

　　她没再说话。窗外，春夜正深。桃花在风中轻轻落。落在瓦上。落在窗台。像谁在替她，把这满室的暖，一夜一夜，续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