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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看宅 天刚蒙蒙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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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乔江月就醒了。
窗纸透着一层蟹壳青。院里极静,只有早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她翻了个身,想悄悄下床。刚坐起来,身后便伸出只手,扣住她的腕子。
“再睡会儿。”姚公瑾声音又低又哑。他还没睁眼,人已经贴了过来。
“睡什么。今日有正事。”她笑,回身去推他。
他半睁开眼。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把她的轮廓勾得极柔。他道:“什么正事,比我还急。”
“买宅子。”她说。她眼里有光,像揣了个极好的秘密。她道:“该急时就要急。这是我的家。我得住得舒服。往后下雨,再不用半夜起来拿盆接漏。”
他望着她。她连说这些时,整个人都是亮的。他慢慢坐起来,披衣。他道:“我陪你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她道,“你出钱。谁让你欠我一百万两。”
他弯了弯唇:“好。我出。”
两人吃早饭时,天已大亮。她给他夹了块腌萝卜。他低头吃着。她撑着下巴看他。他抬头:“你看什么?”
“看你吃个萝卜都像在吃御膳。”她笑。他耳根微微一红。他道:“你做的,比御膳强。”
她“嘁”了一声,心里却受用。她道:“快吃。吃完了去镇口坐车。再晚,好宅子该被人挑走了。”
他在镇口雇了辆马车。车把式是个黑瘦汉子。谈好价,乔江月先上去。姚公瑾跟着。车帘落下,外头的人声便远了些。马车晃晃悠悠上了官道。她撩开半幅帘子,外头新绿一片一片往后倒。春日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土腥和草香。
她忽然就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他问。他坐在她对面。车里不大,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。
“笑咱们。”她道,“从前我连半斤肉都要掂量着买。如今倒要去县里看宅子了。跟做梦一样。”
他道:“不是梦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衫。洗得发白,袖口也有磨痕。可穿在他身上,偏生像哪位微服出门的公子。她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回了姚山,还会陪我这样跑吗?”
“会。”他道。没有半点犹豫。他道:“你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她不说话。她只伸手,把车帘又掀开了些。外头日头已经高了。金灿灿地铺了一路。
县里果然热闹。车马,人流,叫卖。乔江月一下车,眼睛便不够用。这县她来过两回。可那时是给人抄书,赶路,匆匆来去。今日却不同。她是来买家业的。脚步都比从前慢了许多。
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,姓魏。一见面便堆着笑。他领着他们穿街过巷。看了两处,城东的。一处巷子深,光进不来。一处正对街,白日里吵得厉害。乔江月还没说话,姚公瑾先开口了。
“这处太暗。”他道。
“这处太吵。”
“这处没有井。吃水不方便。”
一连看了四处。他没一处点头。乔江月跟在旁边,忽然就有些想笑。她发现这人比她还能挑。不是嫌宅子小,就是嫌地势低。要不就说院墙太薄,不防贼。牙人脸上的笑越来越僵。到后来,额头都冒了汗。
又看一处两进的院子。青砖灰瓦,方方正正,院中还有棵老槐。她其实有些心动了。可姚公瑾站在门口,看了半晌,只道:“小了些。”
乔江月扯他袖子:“两进还小?你当是姚家堡呢。”
他回头,极认真道:“至少要三进。”
“三进?”她瞪大眼,“你知道县里三进宅子要多少银子吗?”
“不知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你还要三进。”
“我给你的那些,应够。”他道,又补一句,“若不够,我回去再取。”
乔江月气笑了。她道:“你那点月例,还不够我买副好镯子。口出狂言。”
他看着她。他也笑。他道:“那你便先看。看中哪处,我再给你挣。”
她“嘁”了一声。可心里像有暖流淌过去。她别开脸,假装去问牙人。牙人忙说:“有处三进的,就在前面。只是价不低。”乔江月看了姚公瑾一眼。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去。她便道:“看看。”
那宅子是真不错。三进三出,屋舍齐整。前后院都宽敞。后院还有两棵桃树,正打着花苞。乔江月站在树下,抬头看。姚公瑾立在她身后。他道:“这处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你知道要多少吗?五百两。”
“五百两。”他重复。他看了眼四周。他道:“值。”
乔江月差点没站稳。她道:“值?五百两,我能在青水镇买十间了。你知不知道五百两能买多少米?能买多少炭?能买多少匹布?”
他望着她。她越急,他越笑。他道:“可你喜欢。”
“谁说我喜欢了。”她道。话虽如此,她的眼睛却还粘在那桃树上。他看得分明。他道:“你喜欢。你从进来,笑了三次。”
乔江月一愣。她还真没数。她道:“你倒会看。”
“你教我的。”他道,“知己知彼。”
她“扑哧”笑出来。牙人在前头,听见笑声,回头瞅了一眼。她忙收了笑。她道:“不看了不看了。今日先这样。我回去再想想。”
牙人有些失望。姚公瑾倒没说什么。他陪她出来。阳光正好。她走在前面。他跟在后面。街上人多,她忽然回身,极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姚公瑾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飞快地往四下看。来来往往全是人。他耳根烧起来。他低声道:“大庭广众,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高兴。”她道。她背着手,退着走。她道:“我乔江月,竟然也敢看三进的宅子了。这还不值得亲一下?”
他红着脸,去抓她的手。她躲。他再抓。这回抓着了。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。他道:“别退了。后头有人。”
她由他牵着。她道:“阿瑾,你知不知道,你这样的,在我们那儿,叫高富帅。”
他果然不走了。他皱眉:“什么?”
“高。富。帅。”她一字一字道,“你长得高。你家里富。你生得俊。三样都占。就是高富帅。”
姚公瑾的耳根更红了。他道:“你从哪儿来这么多怪词。”
“我老家那儿,人人都这么夸人。”她道。她看着他。他今日虽穿着旧衣,可往这人堆里一站,仍像鹤立鸡群。她道:“若你是高富帅,那我就是白富美。”
他道:“白富美?”
“我白。我将来会富。我也美。”她道。她冲他眨眨眼。他喉结滚了滚。他道:“你……确是。”
乔江月笑得眼都弯了。她道:“你看,你也会说了。那我再问你。我对你来说,是什么?”
他望着她。街上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从他耳边退开。他眼里只剩她。他道:“是我的心肝儿。”
乔江月本以为他会支吾。没想他答得这样快,这样真。她愣了一瞬。然后,她的脸慢慢红了。她道:“你现学现卖。”
“是真心话。”他道。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。她心口像被那力道攥了一下。又软又烫。她别开眼。她道:“你这人,怎么突然这么会。”
他道:“你教的。”
她笑。她不再问了。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往城外走。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。车把式在打盹。他们没叫醒他。就在车旁站着。风从街口吹来,把她的裙角吹起来。她靠着他。他替她挡着风。
“阿瑾。”她道。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的一百万两,得慢慢还。所以你得长命百岁。”
他低低笑。他道:“好。我还两百年。”
“两百年?”她仰脸看他。他道:“你不是说,得给儿子留一进吗。两百年,能留不少。”
乔江月脸上的笑,慢慢淡了。
她从他怀里退开半步。她道:“为什么是儿子?”
他微怔。
“为什么不是女儿?”她问。风从街口吹来,把她的发丝吹起来。她看着他。她道:“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。你且想想。古往今来,领兵打仗的女子,少吗?”
姚公瑾张了张嘴。他一下答不上来。
她便道:“商朝妇好,是武丁的皇后。她带兵出征。甲骨文里记着。一次率三千人,一次率一万人。你说,这算不算将军?”
他怔住。他从未听过。
“唐朝平阳昭公主。李渊的女儿。她父亲起兵,她在关中变卖家财,招兵买马,拉起一支几万人的队伍。后来驻守娘子关。那关,便因她得名。正史里写得清清楚楚。她死后,以军礼下葬。史官说,有女子执旗,有兵士列阵。”
姚公瑾听到这里,脸色已不似方才。他道:“军礼下葬?”
“对。女子以军礼下葬,自古以来,只她一个。”乔江月道。
她望着他。她道:“还有穆桂英。虽多见于演义,可杨门女将,满门忠烈。你说,她们若没有真本事,百姓为何记了几百年?还有武则天。她做了皇帝。不是皇后,不是太后。是皇帝。改国号,开殿试。你那些帝王列传里,难道没有她?”
“有。”他低声道。他忽然有些惭愧。这些书他都读过。可父亲只让他看权谋。只让他看帝王如何治国。从没人让他想一想,那些名留青史的女子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乔江月见他如此,语气更缓了些。她道:“阿瑾,我同你说这些。不是要你争什么。是想让你知道,儿子女儿,都是一样的人。女儿也能读书。也能习武。也能带兵。也能守城。你爹教你的那些,没有错。可那是把你当未来的堡主在教。不是当一个人在教。你总说你小时候被管得严。那若你有女儿,你也想让她像你一样吗?”
他猛地抬头。她正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。像这春日里最清的一汪水。她道:“你不想。我知道你不想。所以,咱们若真有孩子,不管男女,都让他自己选。若是个女儿,想学剑,你教她。想学字,我教她。她若不想当少主,也不逼她。她若想当,那姚家堡,也未必不能出个女少主。”
姚公瑾久久不说话。末了,他低低道:“我从未见过女少主。”
“那便从你这一代开始。”她道。她说得极自然。像在说,明日该给桃树浇水。
他心口像被什么冲开了。他忽然就笑了。他道:“好。若真有那一日,我替女儿牵马。”
乔江月笑了。她看着他。她知道,这话他不是随便应的。他听进去了。那些他从前当作天经地义的东西,此刻正一点点松动。像早春的冻土,开始渗出水来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发顶。那动作很轻。像在给一只刚睁开眼睛的幼兽顺毛。
“你记住。”她道,“你读的那些书,都是好东西。可书里写的,也不全对。得会挑。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。有用的,记着。没用的,扔了。你以后是要当堡主的人。不能你爹教你什么,你就信什么。更不能因为别人是女子,就觉着她不如你。”
他抬眼,极认真地看着她。他道:“我记着。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”
乔江月一愣。她道:“你还知道这个?”
他道:“从前在堡中念过。只是那时不懂。”
“那现下懂了?”
他道:“懂了。你便是我师。女子也能教我。不只教我。还教我父亲不曾教过的东西。教我活。教我笑。教我怎么去喜欢一个人。所以,是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不因男女。不因贵贱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她忽然就有些鼻酸。她“啧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她道:“你如今是越来越会说了。显得我这先生,都快没得教了。”
他低低笑了。他道:“先生可教的,还多着。”
她转回来,瞪他。他眼里有光。又静又暖。她忽然就笑了。她凑过去,在他唇角极轻极亲了一下。他僵了僵。她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马车旁,车把式已经醒了。他识趣地背过身去。姚公瑾脸红得要滴血。他道:“你……你又这样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她道。她拉起他的手。她道:“走。回家。”
“小乔,我记住了。”他郑重道。
乔江月看着他。他耳根还红着。可那双眼极清。像被这春日的风吹散了什么,又像被什么点亮了。她道:“你记着便好。”
她又靠回去。他重新揽住她。这回,他揽得极紧。他道:“若有个女儿,我会让她自己选。”
乔江月笑了。她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他低头,亲了亲她发顶。他道:“可我还是想先有个你。”
乔江月仰脸。暮色正从远处漫过来。她道:“我就在这啊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他说。他看着她。他的眼神又深又重。他道:“我想,你真正地,只做我的妻子。别的什么都不是。”
乔江月没说话。她只把脸埋进他怀里。车把式醒了,咳了两声。他们这才松开。马车又动起来。帘外,天已经半暗。她靠着他。他揽着她。谁也没再开口。可有些话,已经像这春夜一样,慢慢落下来。又软,又静,又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