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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春夜 入了二月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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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了二月,姚公瑾的伤已好了大半。
他不再需要人扶。白日里,挑水、劈柴、扫院,样样做得。只偶尔抬臂时,背还会紧一下。他仍睡在偏房。是乔江月定的。说伤好前,不许同房。他应了。
可她知道,他每夜都睡不安稳。有时她半夜醒来,能听见那屋翻身的响动。像只被笼子困久了的兽。
这夜,她睡得昏沉,忽然听见窗页极轻地“咯”了一声。
她没动。那声音很轻,像风。又不像。接着,一个影子从窗台落进来。极稳,像猫。她还没坐起来,那人已经到了床边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。她认出是他。
“姚公瑾。”她哑着嗓子,心还突突跳着,“你做什么?有正门不走,你翻窗?”
他站在床边。月白中衣,衣襟微散。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他低头看她,喉结轻轻一滚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句整话。好半天,才小声道:“翻窗……像偷。”
乔江月愣了。她看着他。他耳根已经红了。她忽然就想笑。她道:“你堂堂姚家堡少主,还稀罕偷?”
“稀罕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,“偷来的,才更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她偏要问:“更什么?”
他别开眼。月光下,他连脖子都红了。他道:“更想你。”
她心口一软。她朝里挪了挪。他立刻掀被躺了进来。她往里缩,他跟着。直到她背抵着墙,退无可退。他侧过身,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他的身子极烫,像在偏房闷了一整个月的火,全在这一刻点着了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她低声说。手抵在他心口。那里跳得又重又急。
“好了。”他道。他低头,亲她的额角。她偏开头。他又追。她推他,推不动。他像座山,又热又沉。他道:“小乔,我忍了一个月了。”
她不动了。她的手指蜷了蜷。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尖。他道:“我白日装得极好。练剑,劈柴,扫地。可天一黑,我就想翻过来。想得骨头都疼。”
“还说不疼。”她道。
“那是想你。”他说。他慢慢抬起头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像两口被春水洗过的深井。他道:“今晚,别赶我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耳尖红得发亮。她小声道:“就今晚。”
他整个人都热起来。他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俯下来,先亲她的后颈。再亲她的肩。他的唇极烫。沿着她的脊线一寸一寸往下,像在雪地点灯。她趴着,手指绞紧被褥。呼吸全乱了。
“小乔。”他叫她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,极轻极轻地抚,“你念句诗给我听。”
她一怔。这当口,他竟要她念诗。她摇头。他便轻轻动了一下。她轻喘出声。他又哄:“就念你教过我的。你念了,我便慢些。”
她咬着唇。哪里还念得出来。可他偏不依。他的唇在她耳尖磨。他的手掌极缓极缓地揉着她。她整个人都软了。她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:
“春日宴……绿酒一杯……歌一遍……”
她的声音又软又颤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。他听得心尖发麻。他更慢,更柔。像在应和她。他又道:“再念。”
她攀紧了他的手臂。她的唇贴着他颈侧。那声音像从身体最深处溢出来:“再拜陈三愿……”
他忽然就懂了。这首诗,是她很久以前教他的。那时他还不识情爱。如今从她嘴里出来,一字一句,都像在往他心口浇蜜。他低头,亲她耳后的汗。他低低道:“第一愿是什么?”
她道:“一愿郎君……千岁……”
他浑身一紧。他像被这句诗击中了。他忽然就有些失控。他扣住她的腰,更深地迎向她。她叫出来。那声又软又绵。他忙放轻。他道:“第二愿呢?”
她道:“二愿……妾身……常健……”
他亲她的眼睛。亲她的鼻梁。亲她因他而张开的唇。他道:“第三愿,我替你念。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”
乔江月心口一烫。她再也说不出话了。她只记得自己一遍遍叫他的名字。他一遍遍应。两个人都像化开的春水。月色从窗纸外漫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像一双交颈的燕。像两棵缠在一处的藤。
后来,她软在他怀里。他仍抱着她。像梁上那对燕。一只醒了,另一只便也不睡了。他亲她的后颈。亲她汗湿的肩。他道:“小乔,你念诗的样子,真好看。”
她闭着眼,笑了。那笑又懒又软。她忽然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姚山?”
他停了一下。他道:“我不走了。至少,要带你一起。”
她睁开眼。月光极淡。她道:“你爹能应?”
“他应了。”他说。他看着她。那眼神又深又真。他道:“我回来前,我爹说了。开春,派人接你上山。我走时他又应我,只要我回去,他便见你。如今开春了。等这几日天再暖些,我便带你回去。以后,你就是姚家堡的少夫人。”
乔江月怔住。她看着他。他的脸在暗处,只一双眼亮得发烫。她道:“少夫人?我能当少夫人?”
“能。”他说。他把她抱得更紧。他道:“只有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心里又满又乱。她道:“那我以后,能当家做主吗?”
姚公瑾沉默了一下。然后,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抬头。他有些支吾。他道:“堡里的事,有我爹。家中账目,有账房先生。你……你管我就好。”
她“噗”地笑出来。她道:“原来是个空头少夫人。”
“不空。”他忙道。他忽然坐起来,看着她。他道:“我每月有月例。虽不多,也够你花。我全给你。你想买什么,便买什么。不用问账房。不用看我爹脸色。我给你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他那样认真。像要把自己所有的东西,都捧到她面前。她心口一软,又酸。她道:“傻子。”
他道:“我不傻。”
“你还不傻。”她道。她慢慢靠过去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她道:“你把自己那点月例都给我,你怎么办?不买糖葫芦了?”
“不买了。”他道。他低头,亲她的发顶。他道:“都给你。我什么都不留。”
乔江月笑了。那笑又轻又潮。她道:“那不行。你还是得买。你买给我吃。我喜欢你买糖葫芦的样子。举着,像举着个宝贝。”
他低低笑了。他道:“那你吃最上面的。我吃剩下的。”
“成。”她道。她往他怀里缩了缩。她道:“不过我这个人,可不好养。衣裳要新的,鞋要软的。银子少了,我可不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道,“所以我得多挣些。不能只靠月例。”
“你怎么挣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他道:“我会打猎。会写字。还会看账。实在不成,我回来给你挑水劈柴,抵银子。”
她笑得直颤。她道:“你堂堂姚家堡少主,给我挑水劈柴,传出去像什么话。”
“像你的阿瑾。”他道。
乔江月不说话了。她闭着眼。她的嘴角还翘着。她忽然道:“阿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百万两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随即低低笑起来。他道:“怎么这时候提这个。”
“现在提,你才能记住。”她道。她睁开一只眼,看着他。她道:“你得长命百岁。要还我一百万两。咱们说好的。”
他笑。他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。他道:“我活着。就为还你这一百万两。”
她“哼”了一声。她道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他亲她的发顶。他道:“可我不能总活一百岁。若不够还呢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那便下辈子接着还。下下辈子也成。反正我这个人,记性极好。你欠我的,我都记着。”
他道:“好。我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寻你。寻到了,便还你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她道。她又往他怀里钻了钻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阿瑾,明日我们去看宅子好不好?”
他一怔:“看宅子?”
“嗯。”她道。她没抬头。她的声音在他胸口,闷闷的。她道:“我现在有钱了。你给的银子,加上我这些年攒的。够买间小院。我想看看。我想有个自己的家。”
姚公瑾没说话。他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。他道:“姚家堡,也是你的家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她道:“那是你的家。姚家堡,是你的。你爹的。以后是整个姚家的。我若去了,是客。哪怕你娶了我,那也不是我的家。哪天你赶我走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忽然撑起身。他看着她。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道:“我不会赶你走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。他一字一字,像在立誓,“若真有那一日,我走。你留下。姚家堡给你。我什么都不要。净身出户。”
乔江月看着他。她本是想逗他。可他那副样子,认真得让她心里发酸。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瘦了。她道:“傻子。那是你家的产业。你给我做什么。”
“给你。”他道。他抓住她的手,贴在唇边。他道:“我这个人,最值钱的,已经给你了。外头那些,算什么。”
她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那笑里带着点鼻音。她道:“你呀,现在真是什么话都敢说。从前多看你一眼,你都脸红。”
“那也分时候。”他道。他重新躺下,把她揽进怀里。他道:“白日里,我仍会脸红。可此刻,我想把心里话都说给你。”
乔江月闭上眼。她没再说话。她只是把手搭在他心口。那里跳得又稳又沉。像在说: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
窗外,早春的风正吹过巷口。像谁在极远的地方,替他们,把这第三愿,又念了一遍。
岁岁长相见。
岁岁,长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