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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9、禁足 乔江月走后 ...

  •   乔江月走后的那夜,姚家堡静得可怕。

      前堂偏厅里,跪着七个人。四个丫鬟。两个小厮。一个嬷嬷。还有守在廊下的暗哨。姚凤岐坐在案后。他看着他们。

      “今晚的事。你们都看见了。”

      没人敢应。

      “看见了什么。”

      “回堡主。小的什么都没看见。”一个丫鬟抖着嗓子。

      姚凤岐没说话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他们面前。他道:“乔姑娘走了。她为什么走。你们不知道。她去了哪儿。你们不知道。她跟少主说了什么。你们不知道。她跟本堡主说了什么。你们更不知道。今晚的事。若传出去半个字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。

      “姚平。”

      “老奴在。”

      “拖下去。杖毙。”

      满堂的人磕头。求饶。哭喊。姚凤岐转过身。他看着窗外。夜很黑。他道:“堵了嘴。别吵。”

      姚平带着人把他们拖走了。院子里响起闷闷的杖声。一下。一下。越来越沉。越来越慢。然后停了。姚平回来复命。

      “堡主。处理干净了。”

      “东院那边呢。”

      “已经围了。少主关在书房里。没出来。”

      姚凤岐坐下来。他拿起案上那叠银票的底根。看了一眼。又放下。他道:“传令下去。少主禁足东院。闭门三月。不得外出。院门口设双岗。日夜轮值。任何人不得探视。包括你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还有。”姚凤岐道,“偏院封了。不许人进。里头的东西。原样放着。谁都不许动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姚凤岐挥了挥手。姚平退下了。

      东院里,姚公瑾坐在书房。

      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。杖声。哭喊。然后安静。他没出去。他出不去。门从外面锁了。窗也钉死了。他坐在案前。案上那个空匣子还在。他把匣子打开。摸了摸。空的。他合上。他又打开。又合上。他站起来。他走到架前。他拿起那柄东风。他坐下来。把剑搁在膝上。

      他开始想她。

      他想起她第一次见他。在青水镇。镇口老槐树下。她挤进人群。三言两语。把那些人打发走了。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。他只记得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睛很亮。她说。你欠我二十文。

      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买糖葫芦。老刘头的摊子。她递给他一根。他说他不吃。她说小孩都爱吃。他说他不是小孩。她笑他。他就咬了一口。酸的。也是甜的。后来他才知道。糖葫芦就是酸的也是甜的。

      他想起她教他挑水。两只桶。一只旧。一只新。她说。你连两只桶的脾气都没摸清。就跟它较劲。这叫不知彼。他那时候不懂。后来他懂了。她教他的是什么。

      他想起青水镇的夜。榻上。灯下。她坐上来。月光照着她的背。她说。阿瑾。你学得快。她说。你别像练剑一样。他说好。他那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懂。她教他。一点点教。教他亲。教他抱。教他怎么让她高兴。他学得很快。因为她是他唯一想学会的事。

      然后他想起了那碗汤。

      那碗避子汤。她喝了快一个月。她疼。她冷。她五月里生炭盆。她嘴唇发白。她缩在被子里。父亲说。偶尔喝。无碍。停了药。养一养。还能生。可大夫说。一日两次。连服一个月。再喝下去。这辈子就没了。他攥紧了拳。

      他想到她现在。她还没养好。她就走了。她带着一副没养好的身子。走了。谁给她煎药。谁盯着她喝。谁在她冷的时候。把她搂进怀里。谁在她疼的时候。给她揉肚子。没人。她一个人。回了青水镇。那三间破瓦房。下雨要拿盆接水。冬天冷得要死。她一个人。啃窝窝头。数铜板。

      他想起她往他书房搁书的样子。她站在书架前。她挑了《菜根谭》。挑了《幽梦影》。挑了《小窗幽记》。她抱着书。她走到他案前。搁下。走了。她还往书里夹字条。她写。阿瑾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你才多高。别把自己当柱子。她写。你好看。她写。想你了。她写。回青水镇。摆个摊。你写字。我收钱。

      他想起她今天站在他父亲面前说的那句话。她说。阿瑾。你只值十万两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风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。他道:“不止。小乔。我欠你的。不止十万两。”

      他想起她从前说的。她说她欠他一百万两。她说。你欠我一百万两。她那时候笑着说。你长命百岁。慢慢还。他当时觉得。一百万两好多。可今天他父亲说。一百万两。姚家堡五年不吃不喝。他才知道。一百万两是多少。可她当时不知道。她只是随口一说。就像她随口说要回青水镇。随口说要他好好活着。随口说。你只值十万两。

      他想起她说心肝儿小宝贝的样子。她站在他面前。她笑着说。心肝儿小宝贝。他不懂。她解释给他听。她说。就是很喜欢的人。喜欢到像心肝一样。摘了会死。他那时候不明白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
      他把剑贴在胸口。剑柄贴着心口。那里还留着一点暖。是她从前捂热的。他闭上眼。他低声道:“小乔。你等我。”

      禁足的第一夜。他没睡。

      禁足的第二夜。他没睡。

      禁足的第三夜。他坐在案前。他拿起笔。他想写点什么。他想了想。他写下三个字。乔江月。然后他搁下笔。他把纸折好。搁进那个空匣子里。匣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那张纸。

      他躺下。他闭上眼。他在黑暗中。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。

      “心肝儿小宝贝。”

      那是她的话。他从前听着脸红。如今他听着。像她还在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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