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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7、求情 那天下午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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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的事,到了傍晚就传遍了堡里。
乔江月在偏院。她正在窗前翻书。丫鬟端了晚膳来。搁在桌上。丫鬟要走。她叫住她。
“今天外面怎么了。我听见有人吵。”
丫鬟顿了一下。她低下头:“回姚姑娘。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你抖什么。”
丫鬟不说话了。乔江月看着她。她道:“谁被打了。”
丫鬟咬着唇。半天。她道:“是……是少主身边的姚安。被堡主罚了。三十杖。”
她到前堂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堂里点了灯。她站在门口。门开着。她看见姚公瑾站在堂中。他背对着她。她看见姚凤岐坐在案后。
案上搁着那个木匣。匣子里那些字条。码得整整齐齐。全是她的字。她看见了。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姚公瑾正站在堂中。他声音压得很低。他在说话。
“父亲。东西是我的。不是姚安的。是我让他传的。”
“你让他传的。他就可以传了。”姚凤岐道,“我教了你十八年。教你驭下之道。你学哪儿去了。你让他替你瞒我。他是你的人。你就得替他扛。可他挨了打。你在这儿站着。你扛了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打他。冲我来。”
“姚安的事。到此为止。”姚凤岐道,“可你那些字条。从今日起。不许再写。不许再传。你老老实实待在偏院。没有我的允许。不许踏出偏院半步。”
“你以为我不敢打你。”
“你打。”
乔江月站在门口。她听着。她忽然觉得腿有些软。是她。那些字条是她写的。那些小笺是她交给姚安的。姚安替她传了十几日。替她绕路。替她躲。替她瞒。
如今挨了打。是她连累的。她站在那儿。她没动。可她的影子投在门槛上。姚公瑾看见了。
他转过头来。他看见她。他整个人都僵了。他喊了一声:“小乔。”
姚凤岐抬起头。他看见她。他脸沉下来。他道:“谁让她进来的。”
门外的小厮跪了:“回堡主。姚姑娘硬闯。小的拦不住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道:“乔姑娘。这里是前堂。你一个客人。硬闯前堂。成何体统。”
乔江月站在姚公瑾旁边。她看着姚凤岐。她道:“伯父。我听说姚安挨了打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姚凤岐重复。
乔江月站在堂中,看着姚凤岐把那些字条一张一张摊开。
“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。再拜陈三愿。一愿郎君千岁。二愿妾身常健。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”他念完,抬起眼,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诗。”她道,“白居易的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他又拿起一张,“‘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’”
“柳永的。”
“这个呢。”他拿起第三张,“‘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。’”
“张九龄的。”
姚凤岐把三张字条并在一处,往案上一拍。“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。一个未出阁的姑娘。写梁上燕。写思君如满月。写为伊消得人憔悴。你知不知羞。”
“不知。”乔江月道,“伯父。这些是诗。是流传几百年的诗。不是我编的。”
“你写给他,就是不知羞耻。”姚凤岐道,“有辱斯文。”
“哪里不知羞耻。”乔江月道。她的声音不高。可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。“伯父是北境第一高手。读的是圣贤书。那伯父告诉我。他们写的时候,伯父觉得好。我写的时候,伯父觉得耻。诗是一样的诗。人不一样。伯父是觉得我一个孤女。不配写这些。”
姚凤岐盯着她。他脸色铁青。他道:“你一个女子。张口就是情情爱爱。你还有没有一点三从四德。”
“谁说的三从四德。”乔江月道。
姚凤岐愣了一下。
“伯父说三从四德。那伯父告诉我。三从四德是谁说的。”
“《仪礼》。”姚凤岐道,“周公定的。孔子传的。朱熹讲的。”
“朱熹。”乔江月重复了一遍。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很轻。
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。像一把刀。“伯父知道朱熹。那伯父知道朱熹的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伯父知不知道。朱熹六十多岁的时候,纳了两个尼姑做妾。”
堂中一静。
姚凤岐的脸变了。他道:“你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乔江月道,“《宋史》卷三十七。庆元二年。监察御史沈继祖弹劾朱熹。十大罪状。第一条就是‘诱引尼姑二人以为宠妾,每之官则与之偕行’。朱熹自己上表认罪。写了‘纳其尼女’。伯父若不信。自己去查。正史里头。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姚凤岐站在那里。他没说话。
“朱熹教人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。教人‘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’。教人三从四德。可他自己呢。六十多岁。纳两个尼姑。伯父。他把天理挂在嘴边。把人欲揣在怀里。这样的人说的话。伯父拿它来教我。拿它来骂我。伯父觉得。合适吗。”
姚凤岐盯着她。他道:“你一个孤女。从哪知道这些的。”
“书里看的。”乔江月道,“姚家堡的藏书阁。书多得很。伯父只让少主看兵书。不让看别的。可书都在那儿。我看了。我记住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伯父说三从四德。说三纲五常。说女子该如何如何。可伯父有没有想过。这些话。是谁写下来的。是男人写的。是男人为了管女人写的。朱熹自己都没管住自己。凭什么拿来管我。”
姚凤岐一拍案。“放肆。”
“伯父。”乔江月道。她没退。“我是一个活人。我有七情六欲。我喜欢少主。我想他。我写几首诗给他。怎么了。我写的是诗。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诗。我没有写见不得人的东西。我没有坏姚家的名声。我没有害少主的前程。我不过是。想他。”
姚凤岐道:“你是女子。女子就该守女子的本分。”
“谁定的本分。”乔江月道,“三从四德。未嫁从父。既嫁从夫。夫死从子。我父亲早死了。我没有丈夫。我儿子还没生。我该从谁。伯父告诉我。我该从谁。”
姚凤岐看着她。他很久没说话。
姚公瑾站在旁边。他看着乔江月。她站在堂中。背挺得笔直。她一句一句。把姚凤岐的话拆开。又一句一句。还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她从前说的。她说。我看了那么多宫斗宅斗。不是白看的。他当时不懂。如今他懂了。她站在那儿。
她跪过。可她跪完了。又站起来了。她不是求饶。她是在跟他父亲。讲道理。讲他父亲教了十八年的道理。可她说出来的道理。他父亲驳不倒。
姚凤岐坐回案后。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道:“你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“伯父过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