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03、假装 第二日，她

　　第二日，她又去了藏书阁。

　　门半掩着。她推门进去。里面有人在搬书。几个小厮把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往下搬。她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这书……搬到哪儿去。”

　　小厮道：“回姚姑娘。堡主吩咐，藏书阁要修整。书都移到后院库房去了。修好了再摆回来。”

　　“多久能修好。”

　　“这个……小的不知。”

　　她站在门口。往里看了一眼。书架空了大半。她常坐的那张书案。案上的笔砚都收了。只剩光秃秃的桌面。她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

　　回廊很长。她走得很慢。路过前堂。路过月洞门。路过他院子。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她回头。是他。他站在回廊那头。穿着靛青的袍子。像刚从前堂回来。他看见她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自然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她跑过去。她跑到他面前。她仰头看他。

　　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去哪儿了。”

　　“前堂。刚忙完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给我的书。你都看了吗。”

　　他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看了。”

　　“那些字条呢。你也看了。”

　　“看了。”

　　她眼睛亮了。她道：“那你喜欢吗。你觉得我写得怎么样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。像从前一样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道：“好。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

　　“真的。你写得很好。”

　　她笑了。她道：“我写李煜那段。你看了吗。我说他是才子。可才子当不好皇帝。他写‘剪不断，理还乱’。他这辈子就是剪不断。还有李清照。我说她爱喝酒。赌钱。玩古董。可她写‘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’。婉约派的人写出这句子。她比男人还硬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道：“李煜。李清照。我都不太懂。”

　　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她道：“没事。你不懂。以后我跟你讲。李煜的词。李清照的词。我都给你讲。一句一句讲。讲到你懂为止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他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。她站在他面前。笑着。等着他点头。可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字条。那些被截下的。那些被换过的。那些她以为他看了。可他没看的。那些她以为他懂了。可他没懂的。

　　他点了点头。他道：“好。你讲。我听。”

　　她满意了。她往他旁边靠了靠。她道：“阿瑾。藏书阁在修整。我进不去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最近不能给你找书了。”

　　“没事。”

　　“我一个人太无聊了。你每天都很忙。我不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眼里有点空。像那间藏书阁。被搬空了的书架。

　　他伸手。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他道：“你好好养身体。等藏书阁修好了。你再去看书。”

　　“那要等多久。”

　　“不会太久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道：“你最近好像瘦了。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你骗人。”她道，“你脸都尖了。”

　　他没说话。她伸手。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站着。由她摸。

　　她忽然凑近他。她踮起脚。贴在他耳边。她压低声音，气息扫过他的耳廓：“阿瑾。我最近想你了。”

　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耳根瞬间红透。他别开眼。他道：“小乔。这是外头。”

　　她笑了。她退开半步。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。她道：“你脸红什么。我又没说别的。”

　　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
　　她看着他。她忽然伸手。拉住他的手指。她道：“阿瑾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是我唯一的宝贝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。她站在光里。笑着。很轻。很淡。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。可他听见了。他听见那句话。扎在他心口上。

　　他喉结滚了一下。他别开眼。他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松开他的手。她道：“行了。你去忙吧。我不缠你。”

　　“小乔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在这。好好的。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她笑，“我又不会跑。”

　　他点头。他转身。走了。他走得很快。像在逃。他怕再站下去。他会忍不住。会把什么都告诉她。会告诉她那些书被收了。那些字条被换了。会告诉她父亲说的那些话。会告诉她。他其实没看全。会告诉她。他有多混蛋。

　　他转过回廊。他停住。他靠在一根柱子上。他闭上眼。他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她方才笑的样子。那么亮。那么暖。像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忽然想。他不知道。是好事。还是坏事。他只知道。他得撑着。撑到她不用再笑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