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风》樂优樂优刘

101、艳词 又过了几日

　　又过了几日。案头的书换了新样。

　　不再是帝王列传。不再有字条夹在书里。她开始往书里夹别的东西。不是诗。不是词。是抄来的句子。用她的字。写在裁好的小笺上。

　　有一张，夹在《吕氏春秋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流水不腐，户枢不蠹，动也。”她抄完，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：“人也要动。别总坐着。腰要坏了。”

　　有一张，夹在《世说新语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王子猷居山阴，夜大雪，眠觉，开室命酌酒，四望皎然。因起彷徨，咏左思《招隐诗》。忽忆戴安道。时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经宿方至，造门不前而返。人问其故，王曰：吾本乘兴而行，兴尽而返，何必见戴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这人好玩。你也该学学他。”

　　有一张，夹在《西京杂记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赵飞燕体轻，能为掌上舞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真的假的。你见过能站在人手掌上跳舞的人吗。反正我不信。”

　　有一张，夹在《搜神记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，三年乃成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三年。铸一把剑。比我还久。你以后要铸剑，我陪你。”

　　有一张，夹在《诗经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这诗你肯定听过。但你肯定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下一句是‘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’。写的是追不到，心里难受。你追我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”

　　又一张。夹在《楚辞》里。上面写着：“沅有芷兮澧有兰，思公子兮未敢言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这句我喜欢。比‘想你了’好听。”

　　又一张。她抄了一首完整的诗。是李白的。“云想衣裳花想容，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，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她在下面写着：“写杨贵妃的。可我觉得，写的是所有好看的人。阿瑾。你好看。”

　　她把这些书搁在他案头。一张一张。有正经的。有不正经的。有好笑的。有肉麻的。她不管。她只管写。写完了。搁上去。走了。

　　她不知道。这些字条。有的到了他案头。有的没到。

　　姚凤岐安插在书房外的人。每日收走一批。送去给姚平。姚平再看一遍。挑出来的。换掉的。再放回去。有的能过。有的不能。能过的。是“流水不腐”。是“乘兴而行”。是不能过的。是“你好看”。是“想你了”。是“追不到心里难受”。这些。全被截下来。扔了。

　　可有一日。姚凤岐亲自来了。他翻开那本《吕氏春秋》。看见那张“流水不腐，户枢不蠹”。旁边那行小字。“人也要动。别总坐着。腰要坏了。”他看了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又翻开那本《世说新语》。看见王子猷雪夜访戴。看见她添的那句“这人好玩。你也该学学他”。他看了。他把书合上。

　　“姚平。”

　　“老奴在。”

　　“这些。她都往他案头搁了多久了。”

　　“回堡主。快两个月了。”

　　姚凤岐没说话。他走到书架前。抽出那本《西京杂记》。翻到夹字条的那一页。赵飞燕。掌上舞。她写：“真的假的。你见过能站在人手掌上跳舞的人吗。反正我不信。”他又抽出《搜神记》。干将莫邪。三年乃成。她写：“三年。铸一把剑。比我还久。你以后要铸剑，我陪你。”他一本一本翻。翻到最后一本。是《诗经》。关雎。她写：“你追我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”

　　他把书合上。他站在那里。很久。

　　“她在教他什么。”他道，“教他看闲书。教他玩。教他讲情话。教他学王子猷。教他铸剑。教他看赵飞燕。教他读关雎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。

　　“这些书。全部撤了。换过的。也撤了。不要再让她往他案头搁东西。从明日起。他案头的东西。你们先过一遍。能留的留。不能留的。烧了。”

　　姚平应了。

　　“还有。”姚凤岐道，“那些吕氏春秋。那些世说新语。那些西京杂记。那些搜神记。那些诗经。都从藏书阁撤出来。放到后院库里去。不要再让她拿。她若要拿。就说没有。”

　　姚平犹豫了一下：“堡主。那姚姑娘若问起来。”

　　“就说没有。”姚凤岐道，“她若问。就说藏书阁要整修。书都收了。她若再问。就让她来找我。”

　　姚平应了。退了出去。

　　那天夜里。姚公瑾回到书房。案头空荡荡的。没有书。没有字条。他愣了一下。他问姚安：“今日没人来吗。”

　　姚安低着头：“回少主。姚姑娘来过。可……书没有了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“藏书阁整修。书都收了。”

　　他站在那里。他忽然觉得。案头空了。书房也空了。他坐下来。翻开手边一本没撤走的兵书。看了两页。看不进去。他把书合上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又坐回去。

　　他忽然想。她今天来过了。她站在空荡荡的书架前。大概站了很久。她大概问了。姚安说不知道。她大概没问。她大概只是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他忽然想。她站在那儿的样子。他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。他坐了一夜。没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