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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、换字 消息传到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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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姚凤岐耳朵里时,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。
先是姚平。他在回廊上碰见两个丫鬟。丫鬟说,姚姑娘日日去藏书阁,抱一摞书出来,往少主书房去。姚平没当回事。可后来,连守前堂的护院都在说,姚姑娘跟少主书房里那位,快成一道景了。
姚平犹豫了两日。第三日,他进了姚凤岐的书房。
“堡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偏院那位姚姑娘……最近日日往少主书房去。挑书。搁在少主案头。书里还夹着字条。”
姚凤岐抬起头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姚平从袖中摸出几张。是趁人不备取来的。姚凤岐接过去。展开。
第一张,夹在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里。上面写着:
“秦始皇统一六国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。此功在千秋。然焚书坑儒,严刑峻法,百姓苦之。一将功成万骨枯,何况帝王。雷霆手段可取,暴虐之心不可有。治大国如烹小鲜,急火易焦。”
第二张,夹在《汉书·武帝纪》里。上面写着:
“汉武帝北击匈奴,开疆拓土,使汉室威震四方。此气魄非常人所能及。然巫蛊之祸,江充构陷,太子冤死,死者数万。雄才大略与残暴不仁,常常是一体两面。帝王能自省者,鲜矣。轮台罪己,算是难得。”
第三张,夹在《汉书·江充传》里。上面写着:
“江充以酷烈得幸。手段果决。然果决与残忍,一线之隔。帝王驭下,当用其锋,亦当防其噬。养鹰者,不可不备笼。以酷吏治天下,终为酷吏所噬。”
第四张,夹在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里。上面写着:
“陈胜吴广,瓮牖绳枢之子。一呼百应,天下云集。帝王视民如草芥,民视帝王如寇仇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这话李世民懂。秦始皇不懂。”
姚凤岐一张一张看。看完了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那些字条搁在案上。
“她写得倒不少。”
姚平不说话。
“秦始皇,她看到焚书坑儒。汉武帝,她看到巫蛊之祸。江充,她看到养鹰防噬。陈胜,她看到水能覆舟。”姚凤岐道,“她眼里,全是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是在教瑾儿。教他什么。教他仁。教他宽。教他自省。教他别做秦始皇。别做汉武帝。别做江充。别做那个被推翻的陈胜。”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姚山的轮廓。黑沉沉的。
“可瑾儿是姚家堡的少主。他不是文人。他不需要这些。”
姚平道:“堡主的意思是。”
“换了。”姚凤岐道,“找一个人。会写字的。会模仿别人笔迹的。要快。要像。她这些字条。全部换掉。”
姚平看着他。
“秦始皇。不要写焚书坑儒。写他雷霆手段。写他一统天下。写他为君者当如是。”姚凤岐道,“汉武帝。不要写巫蛊之祸。写他北击匈奴。写他开疆拓土。写他帝王气魄。江充。不要写养鹰防噬。写他果决。写他锋刃。写帝王驭下当用此等酷烈。陈胜。不要写水能覆舟。写他不过是瓮牖绳枢之子。写他不自量力。写帝王当镇四方。”
姚平低声应了。
“还有。”姚凤岐道,“挑一些出来。换成别的。换成能让他奋发的。不要再让她写什么‘一体两面’。什么‘水能载舟’。什么‘养鹰防噬’。这些都是软话。都是让他瞻前顾后的。让他看到秦始皇的功业。让他看到汉武帝的气魄。让他知道。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他日日看。她就日日写。她写什么。他就成什么。她写秦始皇‘一将功成万骨枯’。他就学会妇人之仁。她写汉武帝‘一体两面’。他就学会犹豫不决。她以为她在教他。她是在把他往软里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换了。换成该有的。”
第二日。姚公瑾回来时。案头搁着一本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。他翻开。里头夹着一张纸。是她的字。上面写着:“秦始皇统一六国,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。此等雷霆手段,非常人所能及。为君者当如是。”他看了。点了点头。折好。搁进袖中。
第三日。案头搁着一本《汉书·武帝纪》。翻开。里头一张:“汉武帝北击匈奴,开疆拓土,使汉室威震四方。帝王当有此气魄。巫蛊之祸虽惨烈,然为稳固皇权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他看了。觉得对。又折好。
第四日。案头搁着一本《汉书·江充传》。里头一张:“江充虽酷烈,然其手段果决。帝王驭下,当用此等锋刃。不可妇人之仁。”他看了。没说话。折好。搁进匣中。
第五日。案头搁着一本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。里头一张:“陈胜吴广,瓮牖绳枢之子。一呼百应,不过一时侥幸。帝王当镇四方,不可使匹夫有窃窥之心。”他看了。点了点头。
他一本一本看着。那些字条。还是她的笔迹。还是她的语气。可不知怎的。他总觉得。少了点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那些句子。每一句都很对。每一句都该看。可看完了。他心里不暖。不像从前。从前她写“我与我周旋久”。他看了。像有人坐在他旁边。什么也不说。就那么陪着。如今这些。像是有人在拿鞭子。一下一下。催他往前。
可他还是收起来了。每一张都折好。搁进匣中。他以为。那是她写的。他以为。她换了法子。不再那么软。改成督促他了。他觉得也对。他确实该奋进了。他忙。他累。可看了这些。他觉得该更忙些。更累些。
他坐在灯下。案头摞着一叠书。他忽然想。她怎么最近不来了。他好久没见她了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又坐回去。他太忙了。明日吧。明日他去看她。
可明日。他又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