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4、忍心伪仁,效祖赵匡胤 ...
-
沈聿没有举行登基大典。
这是王珪最不理解的事。旧朝已灭,关中已定,沈聿的“沈”字大旗已经插上了长安城头。按制,此时正该祭天告祖、南面称孤,把名分定下来。可沈聿偏不。他依旧住在含元殿偏殿里,依旧让人称他“主公”,依旧每日五更起身,批折子、见朝臣、过问军务民情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王珪几番试探,都被沈聿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。
“时机不到。”沈聿说。
王珪便不敢再催。
沈聿在等什么,没人猜得透。直到一个月后,前朝各地残余的藩将开始出现异动。有的还在观望,有的已经蠢蠢欲动。沈聿忽然下了旨。一道是给前朝废帝的追谥。谥曰“顺帝”。一道是给前朝旧臣的赦令:凡无大恶者,留任原职。再一道,是给前朝宗室残余的:迁北苑废宫居住,给口粮,不杀。
三道旨意一下,天下震动。原本打算死守的旧臣,眼见有了活路,半数开始动摇。沈伯彦拖着病体入宫谢恩,在殿外连磕了三个响头,说:“主公能行仁政,天下之幸。”沈聿让人把他扶起来,说:“世叔额上结的疤还没好,少磕头。”沈伯彦走后,沈聿对李安说:“你看,我给他一点甜头,他便感激涕零。这世道,怎么就这么好哄。”
李安说:“太傅是真心盼着您好。”
沈聿说: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说:“我也不是全做给他看。”
这是实话。追谥顺帝,留任旧臣,给宗室活路,沈聿是真做了。他比谁都清楚,天下初定,苛政杀人不能太急。他学的,不是宇文曜那种烂好人,而是更早以前,前朝开国时那位曾祖。先给恩典,再拔钉子。恩典摆在明面上,钉子拔在暗处。
暗处,沈聿命陆峥为主帅,周虎为副,领兵北出。不是去打前朝。是去清前朝留下的那些“藩将”。凡旧朝手握重兵、未肯解甲者,无论降与不降,一律以“谋逆”论处。沈聿的原话只有八个字:“不奉召者,皆可杀。”
陆峥领命那日,天阴得像要下雪。他在中军帐中看完了那道诏令,把周虎叫来,说:“你替我看看,我是不是眼花了。”周虎接过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抬头说:“这不是前朝的余孽,这是前朝的兵。有些已经降了。”陆峥说:“降了也在名单上。”周虎说:“那还打什么?诏令上不是说,留任旧臣吗?”陆峥说:“旧臣是文官。藩将不算。”
周虎不说话了。半晌,他问:“你去不去?”陆峥说:“军令如山。”周虎说:“主公让你去清降将,你就清?”陆峥说:“不奉召者皆可杀。可主公没让我乱杀。我去了,能分清谁该杀,谁不该杀。”周虎说:“分得清吗?”陆峥没答。
大军北上的前夜,沈聿把陆峥叫进了宫中。
还是那间偏殿。殿中灯点得极亮,像要把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都照出来。沈聿坐在案后。陆峥进去时,他正提笔写着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搁了笔,抬起头。
“明日出发?”沈聿问。
陆峥说:“是。”
沈聿看着他。这个人又瘦了些。颧骨下的阴影更深,眼窝也陷着。沈聿说:“这次的差事,难为你了。”陆峥说:“臣只听命。”沈聿说:“你心里不痛快。我看得出来。”陆峥说:“臣没什么不痛快的。臣是武将。武将领命,不问别的。”
沈聿说:“那你今日为何不抬头看我?”
陆峥愣了一下,随即抬起头。沈聿的视线与他相撞。两人对视了片刻。沈聿慢慢站起来,绕过案几,走到陆峥面前。他伸手,为陆峥把肩上那根没系好的甲绳慢慢系上。陆峥整个人都绷住了。沈聿的手指极凉,从他下颌下方经过时,像一片薄冰擦过。陆峥屏着呼吸,不敢动。
“陆峥,我不是让你去当刽子手。”沈聿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人听得见。“前朝那些藩将,投降的不是没有。可他们降,是因为旧主已死。等哪日天下不稳,他们第一个反。这是乱世的规矩。若我不做这个恶人,将来死的人更多。”
陆峥说:“臣明白。”
沈聿说:“你明白,可你不忍。你这个人,杀得了对面的敌将,却看不得降卒掉脑袋。是不是?”
陆峥没说话。
沈聿说:“我从前也看不得。后来宇文曜被剐了一千多刀。沈家满门,连个全尸都没留。谁替我忍过?”他退了半步,像要离陆峥远些,又像怕自己说得太多。“去吧。去做你该做的。回来以后,回将军府好好歇着。我不叫你,别入宫。”
陆峥问:“为什么不叫臣入宫?”
沈聿说:“因为我怕你入宫之后,会看到你不想看的沈聿。”
陆峥心口像被极细的针扎了一下。他说:“末将告退。”他转身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。他没有回头,只背对着沈聿,说:“我愿做刀。但刀鞘得握在你手里。你要我杀人,我便杀。可若是哪一日,你觉得这刀钝了、不趁手了,也请你告诉我。我不要你怕我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殿中空了下来。风从殿门灌进来,把案上那盏灯吹得忽明忽灭。沈聿站在原地,很久。然后他走到案前,将方才没写完的那张纸拿起来。那是一道调令。调陆峥北上。调令下头,他又添了一行小字,墨迹未干:
“此去苦寒,卿自珍重。”
这行字被折进了调令。陆峥看到时,已是三日后。他坐在马上,迎着北风,把那一行字看了好几遍,然后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像应答,又像只是把字吞进了肚子里。
北地的冷,和河东不同。河东的冷是湿的,往衣裳里钻。北地的冷是干的,像刀子,隔着甲也能刮进骨头。陆峥的大军出了关中,沿着河水一路向北。每过一城,就有旧朝藩将的部曲或降或逃。陆峥没有把沈聿的密令告诉任何人,只挑了其中最骄横的几支下手。周虎带人打了三场,都是硬仗。陆峥打了两场。每一场,他都在战后把降卒里的老弱放走,只留精壮编入营中,余者押送回京。
可朝廷里不是没有眼睛。
王珪的门生不少。韩让在北边的眼线,也一个比一个灵。陆峥在军中杀伐的每个动作,都有人录成密报,快马送回长安。沈聿每晚都要看一遍。他看得很慢。有时看到“陆将军于北地私释降卒”时,会皱一下眉。有时看到“陆将军每夜必亲自巡营”时,又会舒一口气。他不说话。只有李安知道,沈聿每夜看完这些密报,总要再坐上半炷香,才会去睡。
“他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。”沈聿有一夜对李安说。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李安说:“陆将军心软,不是一日两日了。”
沈聿说:“心软的人,在军中也活不久。”
李安说:“可陆将军活着。还打了胜仗。”
沈聿没接话。
夜深了。外头落起了今冬第一场雪。沈聿推开窗,看雪片从极黑的夜里落下来,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。他想起陆峥说“我不要你怕我”。他闭上眼,把那只总是冰凉的手,缩进了袖中。
“李安。”沈聿说。
“臣在。”
“传旨。韩让净身入宫的事,准了。”
李安一惊:“韩让?他……”
“他自请入宫。”沈聿说,“朕需要一个在宫里替朕看家的人。李安,你在外头跑了太久。宫里,总得有个能用的人。”
李安跪下,说:“臣遵旨。”
沈聿没再说话。他望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雪,想:陆峥,我终究还是往那条黑路上走了。你别回头。别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