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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前朝余孽 帝心暴戾 ...

  •   前朝废帝死得极安静。

      没有白绫,没有鸩酒。伺候他的老宦后来交代,说那日午后,废帝还到后苑的鱼池边站了半炷香,看里头几尾瘦鲫鱼争食,末了说了句“这鱼比朕还知道饿”。到了晚间,便没再叫人进去。次日宫人进去送饭时,人已经凉透了。尸身伏在榻边,衣袖打翻了半盏冷茶,茶渍在砖地上漫开,像一朵深褐色的花。

      沈聿收到消息时,正与王珪议事。来报的人声音压得极低,沈聿听完,面上没有一丝波动。他只问了一句:“确定是死了?”那人说:“都硬了。”沈聿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与王珪说漕运改制的事。王珪在旁听着,脊背却一阵发寒。他知道,旧朝那点残气,从此刻起才算是真正断了。可沈聿的刀,还没收起来。

      “陛下,”王珪试探着道,“废帝已死,旧朝宗室尚有数百口。如何安置,还请陛下示下。”

      沈聿放下手中的折子,说:“王公以为,该如何安置?”

      王珪道:“臣以为,废帝既已伏诛,余下宗室不过一群失势之人。若尽数诛之,恐伤天和。不若夺其爵、籍没其产、迁于别处,永不复用,便是。”

      沈聿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:“王公什么时候也信起天和了?”

      王珪垂首道:“臣只是替陛下顾虑。这天下刚刚改姓,若杀戮太甚,恐诸州旧臣心寒。”

      沈聿说:“朕不杀他们,他们就不心寒了吗?”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将窗子推开。外头的天阴沉得厉害,风里带着一股又湿又冷的腥气。沈聿说:“旧朝的人,活着就是刀。昨日废帝死了,明日就有人能再立一个。这些宗室,现在不杀,等他们被有心人接出去,就是朕将来的乱子。”

      王珪不敢再劝。他听出了沈聿话里的决断。

      “传话下去。”沈聿说,“前朝宗室,除幼弱十岁以下者,余皆赐死。十岁以下者,送北苑废宫。老妇人留几个,给她们养老。也算了了宇文曜一桩善念。”

      王珪跪下,道:“臣遵旨。”

      他退出去时,在殿门外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沈伯彦。沈伯彦显然刚得了信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,额上全是汗。他一把抓住王珪,问:“陛下真下旨了?”王珪说:“太傅来晚了。旨意已经拟了。”沈伯彦脚下一个踉跄,松开王珪,快步往殿内冲去。

      沈聿仍站在窗前。听见沈伯彦的脚步声,他没回头,只说:“世叔来了。”

      沈伯彦“扑通”一声跪下。他跪得极重,膝盖撞在青砖地上,连声音都是闷的。他说:“主公,臣是来求您的。”

      沈聿说:“求什么。”

      沈伯彦说:“前朝宗室数百口,老弱妇孺占了大半。您若杀之,后世会如何写您?”

      沈聿没说话。

      沈伯彦又说:“臣知道,七殿下之死,您是恨的。可那仇,是旧朝皇帝和那帮文臣做的局。与那些关在宫墙里的妇孺何干?您要杀,杀几个有威胁的。可数百口,太过了。主公!您听臣一句,得天下者,不杀降。不杀降,方能安天下!”

      沈聿转过身来。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那眼神,已经冷得不像看活人。他说:“世叔,你告诉我,宇文曜死的时候,有人替他求过情吗?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,有人出来说一句吗?现在你让我不杀降。当年他们杀我沈家时,怎么没人说‘不杀降’?”

      沈伯彦浑身都在抖。他说:“所以主公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吗?”

      沈聿笑了笑,那笑像一把被慢慢抽出来的刀:“世叔,我早就和他们一样了。从沈家灭门那天起,我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善人。善人救不了沈家,也救不了宇文曜。”

      沈伯彦看着他,老泪纵横。他忽然从地上爬起来,朝殿中最近的那根盘龙柱奔去。他动作极快,快得李安都没反应过来。只听见“咚”地一声,沈伯彦的额头已经撞在柱子上。血流如注。他倒下来时,沈聿才动了。

      “沈伯彦!”沈聿抢上前,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。沈伯彦额上的血顺着他半张脸往下淌,把半片衣领都浸红了。他还没昏过去。他抓着沈聿的手,说:“你……若杀,就杀臣……别杀那些孩子……孩子有什么错……”

      沈聿看着他,那只扶着他的手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。李安已经奔出门去唤太医。沈聿把沈伯彦半抱起来,说:“把人扶到偏殿去。传太医。快。”

      一通忙乱后,沈伯彦被抬了下去。殿中又静了下来。地上留着一摊未干的血。沈聿站在那摊血前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御案后,坐了下来,对李安说:“拿我的朱笔来。”

      李安不敢动。沈聿说:“去。”

      朱笔取来了。沈聿翻开那本已经拟好的宗室名册,就着那摊血的颜色,将上头“十岁以下”的“十”,改成了“五”。

      “就这样吧。”他说。他把笔放下,往后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李安看见,沈聿的袖口也沾了沈伯彦的血。那血渗进玄色衣料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可李安知道,那血,是沈家自己人的。

      陆峥是在三日后才听说此事的。

      他当时人在长安城外的西营。消息传来,他没说话,只让周虎把马牵来。周虎说:“你入宫做什么?那废帝宗室与你有什么相干?”陆峥说:“我去劝他。”周虎说:“劝什么?你有多大脸面?陆哥,有些事,你也该看看风头。现在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,你倒冲上去。”陆峥已经翻身上马,说:“我若也不说话,那还算人吗?”

      他打马入城,直入宫禁。到殿外时,李安迎了出来。李安说:“陆将军,陛下这几日不见人。”陆峥说:“你去传话,就说陆峥求见。”李安迟疑了一下,终是进去了。片刻后,李安出来,说:“陛下让将军进去。”

      陆峥大步进殿。殿中只点了两盏灯。沈聿坐在案后,面前那本宗室名册翻开着,朱笔搁在一旁。他抬头看陆峥,说:“你为了前朝的人来的?”

      陆峥在他面前站定,说:“臣来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
      沈聿说:“若也是宗室的事,你便不必说了。”

      陆峥说:“臣还是要说。那些孩子,最大的不过七八岁,连宇文曜是谁都不记得。你杀他们,真能解你的恨吗?”

      沈聿说:“不能。”

      陆峥说:“那为何要杀?”

      沈聿说:“因为放出去,他们会长大。等他们长大了,就会有人告诉他们,是朕灭了前朝。他们会来杀朕。然后你的刀,就要去杀他们。陆峥,你愿意吗?”

      陆峥被问住了。

      沈聿站起来,走到陆峥面前。他比陆峥高,此时又逆着灯,影子几乎把陆峥整个罩住。他说:“你只看见那些孩子。你怎么不看看朕?朕当年也是个孩子。七岁入宫,十六岁被灭门。谁可怜过我?谁跟我说过一句,沈家幼子可以不死?”

      陆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他看着沈聿,说:“我知道你疼。可你疼了,就非得让别人也疼吗?”

      沈聿的眼神变了。那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退了,只剩下一种极冷的、近乎残忍的清明。他逼近一步,说:“你在教朕?陆大将军,你今日能来劝朕,不过是因为你的刀比朕的剑快。若有一日,朕的刀不如你的刀,你又当如何?”

      陆峥的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他缓缓地、极重地跪了下去。
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陆峥说,“臣从没这样想过。”

      沈聿低头看他。看得很久。然后他弯腰,伸手把陆峥从地上扶了起来。他的力度很轻,和当日偏殿里那个把他拽起来的人,判若两人。

      “回你的营去。”沈聿说,“前朝的事,朕会处理好。你不该来。”

      陆峥站着没动。他说:“我来,不是为前朝。我是为陛下。我若不来说这一句,我怕你有一日会为今日的事,夜夜睡不着。”

      沈聿没接话。他侧过身,不再看陆峥。灯影把他半张脸照得极白。陆峥又站了片刻,才抱拳告退。他走到门口时,沈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

      “陆峥,朕已经很久没睡好过了。”

      陆峥心口一痛。他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臣知道。”

      门在身后合上。外头的风一下子涌进来,把陆峥的眼睛吹得发涩。他走下丹墀。李安提灯送他。快出宫门时,陆峥忽然问:“他会改吗?”

      李安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
      陆峥说:“他不会。我说了,他也不会。”他仰起脸,看了看天上的云。云压得极低,月亮被遮得一丝光都不透。他说:“可我不能不说。我这个人,见不得他往黑里走。”

      李安道:“陆将军,您是这宫里,唯一敢说这些的人。”

      陆峥没说话。他翻身上马,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
      三日后,前朝宗室被赐死。最小的,五岁。

      沈聿下旨后,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。李安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没有半点声音。只有黎明前,风从窗缝里钻进去,吹得案上的朱笔,从桌沿跌了下来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。

      像一滴泪,掉在空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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